9
那年秋冬,京城的大街小巷到處充斥著女人的售賣聲。
她們蹬著三輪叫賣自己種出來的蔬果,將大半年灑下的汗水換成了金錢。
這可比以前的收益好多了。
人們一開始也會指指點點,說什麼不成體統之類的闲話。
但敢第一批蹬三輪的人那一定也不是一般人,潑婦氣質拿出來,三言兩語就把說闲話的人罵得抬不起頭。
慢慢地京城上下也就習慣了這群奇奇怪怪的賣貨女人。
似乎女人出門掙錢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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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其間我爹來莊子上找過我們一次。
他被我娘裹斷了的腳指頭剛剛長好,走路還不是很利索。
「夫人,你也鬧得差不多了,和我回去吧。」
娘沒理他,他便一瘸一拐地上前幾步,要拉我娘的衣裳。
我娘一個閃身:「杜侍郎可小心些,您現在的腿腳可不一定有我的好用。」
這話一點不假,我爹臉上明顯不悅。
「曾瑤,我都已經過來接你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又沒求你來接我。」
「你一個女人,讓你翻出天你能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
娘又露出了曾經的那種笑,陰暗邪魅,我好像看到爹打了個寒戰。
娘步步逼近:「我能掙錢、能養家、能搞事業,你能做的我都能做,你不能做的我也能做,比如說——給你裹腳!」
說到「裹腳」兩個字,娘以幾不可見的速度不知道從哪裡扯出來兩條裹腳布,整個人便如同離弦之箭一樣衝著我爹的腳衝過去。
主打的就是一個快準狠。
我爹嚇得鬼哭狼嚎,可他腳疼,又跑不過,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我娘壓在身下。
「既然來了,裹個腳再走吧!」
小院裡陡然響起了從未有過的悽厲叫聲。
我爹那傷筋動骨一百天剛剛好點的小骨頭,嘎嘣嘎嘣又全斷了。
「啊啊啊……毒婦,我要休了你!」
「哎呀,我謝謝你,多給你裹兩圈!」
「啊啊啊……我詛咒一輩子也沒人要你!」
「嘿嘿,我愛聽啥你說啥,再多送你兩圈!」
「啊啊啊……我、我不說話了。」
「學乖了,獎勵你兩圈!」
……
最後的結果就是我娘喜提休書,我爹被三輪車拉回去養腳。
整個後半程他再沒說過一句話。
11
表姐知道我娘被休之後,非要拉著我們去她剛開張的酒樓慶祝。
「店逢喜事,女士免單,僅限堂食,概不外帶。」
她還破例讓已經許久不說書的古大娘重新開張,這可引得許多人心痒痒。
不得不說她們生意人的腦子就是快。
這樣勁爆的八卦加上白吃白喝的好事,再聽上一段從來沒聽過的讓人大呼過癮的故事。
誰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新女性思想就是這樣悄悄傳播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隻要我們種下這顆種子。」
12
我問娘:「這顆種子開花結果需要多久?」
娘說:「不知道,幾百年後的女性奮鬥了幾代人,也不過有了些許進步。幾千年的糟粕思想不是那麼容易撼動的,但是早醒悟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有希望總歸是好的。」
我覺得娘多半是瘋了,幾百年後的事情她怎麼可能知道?
13
娘和表姐這兩個大富婆給源源不斷湧來的女人們提供了許多就業崗位。
沒有崗位就創造崗位。
陸陸續續地,她們已經涉獵了傳統農業、輕工紡織業、食品藥品業,甚至建築制造業。
種地紡織這些對於女人來說輕而易舉,開店做生意也不在話下。
但有些工作確實不太適合女性來做,比如扛麻袋。
這可愁壞了表姐。
「小姨,我們總不能真讓那些小腳女人去搬磚蓋房吧!」
「這個不難。」娘給她支了個招。
「賣苦大力的活你可以僱男人來幹嘛。我們掙錢不僅要會靠自己的力氣,也要學會利用別人的力氣。
「女人不僅僅可以做男人的老婆,還可以當男人的老板。」
表姐驚得瞪大了眼:「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娘幽幽嘆一口氣:「不是沒有,隻是你沒見過。」
14
在娘和表姐的堅強領導下,我一天天長大。
腳,那是肯定沒有裹的。
瘋,跟著我娘也是沒少發的。
而且我發現,整個京城不裹腳的女孩子都突然多了起來。
甚至有些裹到一半又拆了的。
衡量女性的意義也似乎再不單單依靠那所謂的三寸金蓮。
隻是表姐,一雙小腳卻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突然傳來噩耗,鄰國入侵邊境危急。
京城裡的大小官員突然緊張了起來。
戚老將軍威風不減當年,掛帥領兵出徵。
隻是軍需不足,他為了鼓舞士氣,抬棺出徵,走時便頗有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
可笑老子都抬棺出徵了,他兒子我那前表姐夫,卻趁機來找我們的麻煩。
「這裡的女人妖言惑眾蠱惑人心,多半是敵國的奸細。先抓回去仔細審問。」
他領兵過來,打著為國除奸的名號,就要將我們仨都抓走。
「你確定要抓我們,你沒有搞錯?」
娘處變不驚地問,不過表姐與他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是奸細你也好不了,你可別忘了咱倆是和離,你少不了包庇的罪名。」
戚猛哈哈大笑:「我抓了你就是大義滅親,你說現在全京城都指望著我,我還不能給自己抹去這麼一點點小罪名?」
「來人,快把她們抓起來。話本子上說了,反派S於話多,咱們不能吃這個虧。」
我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原來你知道自己是反派啊,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聽見我嘲諷,他惱羞成怒,衝著我就撲過來。
可能看我年齡小,覺得我好欺負吧。
那時我已經十三歲,從小打打鬧鬧,拳腳功夫是一點沒落下。
我娘說女人錢包要鼓、拳頭要硬。
有了這兩點,便基本上沒人敢隨便欺辱。
事實也是如此。
我個矮,從他胳膊下俯身一鑽,順勢戳他咯吱窩。
他「嗷」一嗓子,可能平日裡練兵習武,也沒人攻擊過他這個地方。
但是娘說,越是出其不意的地方,就越容易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時間陷入了混戰。
不少聽到動靜的女人自發跑過來幫忙。
在我娘的帶領下,我們招式奇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扣眼,挖襠,戳肚臍眼兒。
什麼詭異的招式都有。
更可怕的是我們瘋起來的模樣,陰暗嘶吼、扭曲爬行、四肢並用快速移動,絲毫看不出人的樣子。
我們都是經過多年訓練的,並不是隻會一味發瘋。
娘用了許多年,教我們一種叫「自由搏擊」的武術。
那真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那群安逸窩裡養出來的酒囊飯袋啥時候見過這樣的架勢?
一個個被我們打得措手不及。
「你們還是不是女人,那裡怎麼下得去手?」
不管打哪,有用就行了唄!
幾個回合下來,戚猛被我娘用裹腳布五花大綁像個粽子,再也動彈不得。
「都問你有沒有搞錯了你還動手,真是沒事兒啃黃連——自找苦吃。」
前表姐夫咬牙切齒:「馬上我的副將就會來救我,到時候我非要讓你跪下磕頭。」
正說話間,遠處確實傳來的馬蹄聲。
「看吧,我說什麼來著,救我的人來了,還不快點把我放開!」
「快開門迎接!」
我娘一聲大喝,立刻有人開門。
「聖旨到……」
戚猛明顯腦子還沒轉過圈,就被護衛御林軍按在了地上。
「民婦曾瑤於國有功,賜御用珊瑚手串,特旨嘉獎。」
簡簡單單幾句話,在場的人都傻了。
粽子前表姐夫最傻。
「大人弄錯了吧,她一鄉野村婦能有什麼功?」
傳旨的太監滿臉不樂意:「皇帝陛下的旨意還能有錯嗎?指揮使大人如果不服可以殿前奏對。」
沉默,閉嘴,認慫。
他可不是他老子,殿前奏對質問皇帝,他還沒那個膽子。
「哎!」
我娘拿手串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看這是啥?」
他嚇傻了,磕頭如搗蒜。
畢竟見到御用之物如見皇帝親臨,這叫君權壓制。
我悄悄問娘:「你幹啥了於國有功?」
娘說:「我捐了一百萬兩軍餉。」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鈔能力。
15
夜裡,我娘暗戳戳罵皇帝。
「皇帝老兒真是心機婊,要了我一百萬軍餉還不說,還讓我附帶一千輛三輪車,他說可以省下運糧的戰馬去打仗。」
「我怎麼不知道他一皇帝居然能這麼摳兒?」
16
這一仗一打就是五六年,打得異常艱難、民不聊生。
眼見著城池一座接著一座失守,老將軍多年辛勞終於堅持不住,在一場大戰中血戰而S。
可笑的是後來派去的幾位主將都外強中幹,不是潰不成軍就是直接讓敵軍噶了。
皇帝一看不妙,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帶著親信腳底抹油。
戚猛本來大小也算是皇帝的親信,但為了迷惑敵人,也為了暫時安撫住百姓,皇帝敕令戚猛堅守,否則以通敵罪論處。
他以為這樣管用,可是皇帝前腳跑了,戚猛後腳就溜了。
偌大的京城從固若金湯到無人鎮守,也不過就短短兩日時間。
百姓能逃的逃,能走的走,最後城中淨剩下老弱婦孺走不了的,在那裡等S。
慌慌亂亂哭聲震天,還有那S人放火搶劫行兇的也都跟著一股腦冒出來。
我娘和表姐的產業也沒能幸免,幾次被人打劫,好在損失不重。
眼看著敵軍壓城,城破之後就成煉獄。
娘說:「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沒人守城,我們來守!」
她號召留下的百姓集中住到城中。
曾經的尚書府、侍郎府、指揮使府現在都成了民兵營。
我們回到了曾經的「家」,內心沒有絲毫波動。
我的那個爹也當了逃兵,和許多年少精壯的男人一樣。
拋棄了他們曾經承諾守護的母親、妻子、女兒。
「你們的小腳走太慢了,跟著我也是累贅。」
這是我在逃難人群中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
說一雙小腳值千金的是他們,說小腳累贅拖累人的也是他們。
雙標玩兒得真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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