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前廳,我才發現不止有表姐,大姨媽也在。
我娘跟著嚇了一跳,趕緊訕訕地打招呼。
「大姐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提前做準備。」
大姨媽自來是知道我娘的性子,完全不吃她那一套,板著臉就開始教訓起來。
「提前準備什麼?提前收起你那奇形怪狀的東西,提前躲起來讓我找不到你?
「你說你也是當娘的人了,怎麼就沒有一點正形呢?你不學好也不讓馨兒學好,害得我這當大姨的都跟著發愁。
「跟孟尚書家的婚事眼看著就要泡湯,你說你也不知道著急。」
娘親自給大姨端茶倒水,我在一旁聽著,也明白了七八分。
大姨多半是來給我爹當說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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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表姐,無非就是讓我看看嫁個好男人到底有多好。
「著急著急,我娘嘴上應承著,手裡也不停,各種稀罕水果輪著番兒地給大姨吃。」
大姨不屑地哼出鼻音:「知道你有錢,好像誰沒有一樣。但是有錢也不能為所欲為啊,女人吶,有錢不是本事,嫁個好男人才是本事!」
她嘴上這樣說著,手上卻誠實地把各種難得一見的果子往嘴裡塞。
在自己親妹妹面前,她多少還是能隨便一些。
「姐,你也別怪我說你,你雖有錢,可你能像我這樣隨意花用嗎?」
隻這一句,大姨拿著荔枝的手便僵在了那裡。
因為她不能。
姨丈不曾分家,一家子大大小小幾十口人,她想吃什麼用什麼,總逃不過要顧慮著別人的態度。
尤其是公婆還在,少了哪一個的都免不了招來口舌是非。
可是為了自己吃一口,倒要買上幾十口的分量,縱然是不缺錢的大姨,恐怕也是有些舍不得。
再加上她本來就是商賈出身被人看不起,便更不敢露富。
以至於大姨雖然千金在握,卻也隻能在姨丈家同大家一樣,不能有半點出格。
但我娘就不一樣了。
首先,她有錢。
其次,她敢糟。
她常說「有錢不花等於白瞎」。
銀子到位,千裡之外的新鮮荔枝也能「次日達」。
這是她說的,大概就是頭一天摘下,第二天就能送達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娘哪裡學來的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詞。
反正我翻遍了《說文解字》也沒找到。
表姐在我的慫恿下也吃了好些,這是她平日裡根本就吃不到的。
可以說有錢都買不來。
可好吃食也掩蓋不住她滿臉的愁雲。
「可是姐夫又欺負你了?」
我那表姐夫雖一表人才,卻也有著男人的通病——見一個愛一個。
表姐也是賢惠,她男人愛一個,她便幫著納一個。
成婚這兩年也不知道前後左右弄了多少個女人回家了。
關鍵是將軍夫妻倆根本就不同意,到頭來那些個女人還要我表姐出錢養著。
「也算不得欺負,他待我還是好的。」
「哦?哪裡好了?」
沒容我說話,我娘倒是搶先一步。
「看看你的衣裙,還是你出嫁那年的款式。
「看看你的首飾,你當姑娘時可曾這麼寒酸過?
「再看看你的眉眼,愁雲慘淡的,哪裡像是十幾歲的妙齡女子?
「你哪哪都不如以前過得好,怎麼還敢說姑爺對你好啊!
「如果是我啊,早就把他那一群小野雞子都扔出去了。還真當你那後院是鵲山嗎?」
表姐臉上青白一陣,默默放下了手裡的水果。
「兩口子過日子,不就是要相互體諒嘛!反正就是一些銀錢,算不得什麼,能安生過下去就好。」
我雖七歲,娘卻也教過我一個道理——女人手裡要有錢。
但不代表手裡的錢要拿去喂狗。
於是我不解:「表姐,錢怎麼能算不得什麼呢?錢可是這世間頂頂靠得住的東西呢!」
「呸呸呸!怎麼你也滿身銅臭氣,快不要學你娘了。」
大姨也跟著教訓我,可我身上明明燻了上等的沉香,她怎麼能說我有臭氣?
我翻來覆去看著表姐身上老舊的衣飾,再對比我嶄新的缂絲小袄,怎麼想都覺得我娘說得對。
「可是表姐,娘和我說過,投桃報李禮尚往來,人與人之間都是相互的。你既然那樣體諒姐夫,那姐夫何嘗體諒你呢?
「我聽錦書說,各府的太太們都在笑話你,姐夫如果真的體諒你,他怎麼會因為納妾的事兒讓你受委屈哦!」
錦書是我娘的丫頭,最喜歡家長裡短各種八卦,是我們茶餘飯後的話匣子。
我年齡小,說話不知輕重。
反正大姨和表姐被我娘一頓懟,就都不說話了。
表姐怔怔地呆坐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還是被大姨叫著一步三搖地走了。
那晃晃悠悠的樣子,恨不得我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推翻了她們。
我忍不住問娘:「為什麼男人都喜歡這扭扭捏捏的樣子?跑不能跑跳不能跳,到底哪裡好了?」
「正是因為不能跑不能跳,所以男人才可以把小腳女人控制在那小小的院子裡,哪裡都去不了。」
「哦,我懂了。」
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好多人說女人們是沒見識的婦人,路都走不得幾步遠,自然就沒什麼見識咯!
「其實不是女人們沒見識,而是這世道不允許她們有見識。」
娘摸著我的頭欣慰地笑。
「果然是我的閨女,一點就透。所以,你現在還認為裹腳好嗎?」
「哼!我從來都沒認為裹腳好過!」
6
莊子裡的生活過得愜意,我也磕磕絆絆地學會了騎自行車。
就在我正騎得開心的時候,我娘又鼓搗出一種新東西。
我看著那像牛車又不像牛車,像自行車又不像自行車的東西,實在有點摸不到頭腦。
「這叫三輪車,可以拉好多東西呢,而且騎起來還不費力。」
我上去試了試,果然很神奇。
「山上的果子快要成熟了,有了這個東西,大家趕集賣果就更方便了。」
她說著跳上車,讓我載著她去街上轉轉,試試新車的性能。
我竟隻是略微多加了一點力,三輪車就穩穩當當走了起來。
速度還不慢。
要知道當時商販賣貨,大多挑擔或者推車。
不管是哪一種,對於小腳女人來說都是不太可能實現的。
她們自己走起路來還七扭八歪呢,更不要說挑上幾十斤的擔子。
有了這個三輪車就不一樣了,上百斤的東西也可以輕松拉走。
我們從鄉下一直騎到了城裡,正趕上集市,便買了好些紙筆。
娘說不能隻教女人們掙錢,在錢包鼓起來的同時,思想也要豐富起來。
否則人就像牆頭草,哪邊吹風往哪跑,沒個主心骨兒。
可鄉下幹慣了粗活的女人哪裡認識幾個字呢,讀書對她們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娘似乎早有準備,居然拿出來一套鬼畫符和一本帶著鬼畫符的常用字合集。
那七扭八歪的樣子,我看著就和青山觀裡老道士畫的差不多。
她說那叫「漢語拼音」。
「有了這個,學過的字都可以標注,不認識的字也可以去常用字合集裡找,對學認字很有幫助。」
她說著就開始教我,我本就認識不少字,學起來絲毫沒有難度。
隻是驚嘆於她的智慧,怎麼能想到這麼匪夷所思的東西。
有點像反切法,可又比反切法更精細準確。
娘不放心,又讓錦書根據漢語拼音的讀法配了圖,看起來就更容易了。
「我沒有繪畫細胞,但不耽誤我們有繪畫小天才。」
一切齊備,莊子裡便這樣開起了學堂。
本以為教學工作兩不誤,可沒想到,絕大多數的人都隻對幹活掙錢感興趣,對讀書識字很是抵抗。
眼看著素質教育陷入困境,娘索性又僱了一個茶館裡說書的女先生,給我們寫話本子。
那女先生比不得男先生,說書賣藝的同時也少不得被各種齷齪人挑釁。
不是迫不得已也沒人願意去做這一行。
所以古大娘就樂呵呵地來了。
雖說叫大娘,也不過就三十多歲的年紀。
她寫的話本子極好,讓人看了欲罷不能。
更絕的是一反市面上話本子的套路,大多都是讓人看了酣暢淋漓、大呼過癮的痛快文章。
可比那些情情愛愛的好看多了。
隻是這樣的文章古大娘隻寫不講,急得大伙兒抓耳撓腮。
娘還搞了一個幺蛾子,叫什麼「連載」。
每天就隻寫一兩小段,多了沒有。
這就給了大家足夠的時間對著常用字合集細細地看,如此不過月餘,大家讀起話本子已經幾乎沒有了阻礙。
眼看著這套認字的方法收效迅速,便有人偷著拿出去或倒賣或給親友使用。
我有點著急:「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白白叫別人學去了?」
娘卻絲毫不在意。
「我們自己能力有限,現在有人主動幫我們宣傳,我為什麼要攔著呢?」
很快我就明白了娘說的意思,因為表姐又來了。
7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
她氣鼓鼓地坐在那,頭上的釵環首飾隨著她胸口的起伏微微晃動。
都是新的。
「怎麼了表姐,姐夫又娶小老婆了?」
娘去工廠沒回來,自食其力的女人們越來越多,現有的自行車和三輪車明顯不夠用。
我娘索性開了一個廠,要批量生產,她說要搞一個「獨家」。
家裡隻有我一個,於是我便拿我新做的楊枝甘露招待表姐。
她喝了一口,眼都亮了。
「還是你們母女倆的生活好,果然離了男人生活才有樂趣。
「你不知道,那損老爺們兒又整了兩個女人回來,讓我按月發月例,我不依,她就說我善妒,沒個當女人的傳統美德。
「可是你發現沒有,傳統美德四個字的漢語拼音首字母是 ctmd 嗎?還真是 ctmd!
「以前一直以為我們女人隻是要裹小腳,現在明白過來才知道,我們一直在裹小腦。
「被欺負了這麼久,竟然還一直在 KTV 自己。別人做了錯事都要第一時間在自己身上找問題,連他娶小老婆都是我這個正房沒有魅力。難道狗吃屎還要怪我不如屎臭?」
她說得飛快,我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一個人怎麼能變化這麼大呢?
幾個月前來的時候,還愁雲慘淡地說姐夫對她還好。
現在怎麼直接變成「損老爺們兒」和「吃屎的狗」了?
「姐你沒事兒吧?」
我問都有點不敢問,畢竟是敢對自己下狠手生撕皮肉的人,怎麼說也算個狠人。
「我好得很,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回去我就和他離婚,我有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幹嗎自己花錢找罪受?
「萬一我要是想不開一口氣上不來噶了,萬貫家財白白便宜那損狗。」
我邊聽邊點頭。
從她的用詞就能看出,古大娘寫的話本子她沒少看。
那些奇奇怪怪沒見過的詞都是我娘發明的。
比如「裹小腦」、「KTV」和「噶」。
但是那個「ctmd」屬實讓我想不到。
表姐果然還是那個聰慧的表姐,能舉一反三。
這一點我一定要向她學習。
8
表姐的和離遠沒有那麼容易,而且損狗表姐夫硬生生挖走了她一半的陪嫁,否則就拖著不肯和離。
我替她不甘:「休書就休書,又不會少塊肉。」
表姐狡黠一笑:
「他一糙漢子哪知道我到底有多少陪嫁?明面上的也不過我手裡十之一二,分點給他無所謂的。
「幸虧我聽了外祖的話,財不露白,裝可憐誰不會啊!」
我這才明白,表姐以前心裡的愁苦是真的,面上的寒酸卻都是假的。
「如果以前那樣的日子再過下去,說不定我的小金庫真要保不住了,幸好醒悟得還不算晚。」
自從和離之後,表姐就加入了我們,成為了我娘最得力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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