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我娘瘋了。
她扭曲尖叫著扯下髒臭婆子的裹腳布塞到我爹嘴裡。
還陰暗低吼:
「這麼喜歡小腳,要不我給你裹啊,保證裹得漂漂亮亮的,桀桀桀桀!
「骨頭斷掉的聲音嘎嘣脆,你一定很喜歡呢!」
1
五歲那年爹爹要給我裹腳,娘攔著不讓。
六歲那年爹爹要給我裹腳,娘又攔著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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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孟尚書家說裹不出三寸金蓮就退了我的婚事。
爹偷著叫人給我裹腳,然後我娘突然就瘋了。
一向溫和的她突然一反常態健步如飛,抓住給我裹腳的婆子就是兩個大耳刮子。
「敢糟踐我閨女,出門沒看黃歷是不?」
我娘手勁極大,被打的婆子立刻湧出了滿口的血水。
卻還不得不賠笑。
「夫人這是哪裡話,給小姐裹腳怎麼是糟踐她?這是老爺心疼她!」
「呸,他一句心疼我閨女就要腳疼,什麼狗屁道理!」
「可是不裹腳沒男人要的,你讓小姐以後怎麼辦?」
婆子還在掙扎。
我娘卻輕蔑一笑,伸手從魚缸撈了兩條金魚摔在地上。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有的是錢,以後我閨女也有的是錢,不需要臭男人要。」
「有錢也不行啊,女人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才行。」
我娘秀眉微蹙:
「哦?錢不管用嗎?
「今天你倆互相抽一百個大耳刮子,這倆金魚就歸你們。
「打得不狠不給錢!」
婆子愣了下,看著地上金燦燦的「金魚」,忽然就啪啪啪啪動起手來。
一邊打還一邊說:「重些,再重些,要不然這金子我拿著不踏實。」
我看著缸裡沉著的大半缸「金魚」和飄著翻白的一條小紅魚,無奈地對我娘嘆氣。
「小紅又嚇S了,娘,待會兒咱們再去一趟魚市吧!」
我娘正看得起勁,聽我說話回頭就瞪了我一眼。
「胡說什麼,小紅什麼時候S過?隻要我新魚換得勤,就沒人知道不是一條魚!」
2
沒錯,我娘的魚缸裡隻有一條真正的金魚,剩下的都是「金魚」。
她說養金魚就是養風水,必須天天有鮮活氣兒。
可是我知道,那原本是我爹送她的魚,她寶貝得很。
還沒等我們出門買魚,我爹就回來了。
彼時兩個婆子還沒打完,卻都已經腫如豬頭。
「住手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可婆子哪顧得上理他,認認真真打完了剩下的幾巴掌,千恩萬謝地捧起地上的「金魚」。
「你們看,錢有用嗎?錢可比男人有用多了!」
倆婆子被打得暈頭轉向,隻知道一味應承。
我爹看了一眼我絲毫無損的腳,火氣眼看著就壓不住。
「我給馨兒裹腳也是為了她好,男人都喜歡小腳,裹了小腳才能找個好婆家!」
我娘認真地問:「男人都喜歡?」
我爹點頭:「喜歡得不得了。」
「你也喜歡?」
「我當然喜歡!誰跟你似的,一雙船一樣的大腳,自己不學好還跟著帶壞了閨女。
「你怎麼樣我不管,但是馨兒必須裹腳,孟尚書家可不是一般人家,沒有一雙漂亮的小腳怎麼立足?
「她不能在孟家立足,我又怎麼能得到孟尚書的扶持?難道指望你一介商賈人家?
「你除了有錢還有什麼啊,要不是因為你有錢,你以為我當年會看上你這個大腳婆?」
我知道我爹一直對我娘的大腳耿耿於懷,但這麼直白的抨擊還是頭一遭。
娘不出意外地生氣,緊咬的下唇展現了她的忍耐。
但她最終還是沒忍住。
她爆發了。
「那你自己裹腳好了啊,天天吃飯欣賞、睡覺欣賞、拉屎你都可以欣賞!
「喜歡狠了還可以自己扳著親兩口,隨時隨地摸魚,哈哈,我真是小天才呢!」
我娘越說越興奮,索性兩個掃堂腿過去,婆子們轟然倒地。
四隻如豬蹄般肥碩的小腳立刻亮了出來。
我娘也不客氣,抄起剪刀咔咔一通亂剪,兩條裹腳布就落在了她的手裡。
一股異樣的氣味突然彌漫在空氣中。
她沒忍住幹嘔了一下。
我也沒忍住幹嘔了一下。
我爹還要叨逼叨,被我娘一個猛撲,裹腳布在兩條胳膊上各挽了一個圈,然後反剪著綁在太師椅背後。
潔白修長的手拿著惡臭的裹腳布懟在他面前,我娘如蔥般玉指戳著他的鼻頭。
「小子,我忍你很久了!老娘現在不想忍了!」
我爹見狀不妙破口大罵:「你這個瘋婆娘,老子早就應該休,唔……」
他話還沒說完,裹腳布已經結結實實塞在了我爹的嘴裡。
「你不是喜歡嗎?這就是你心心念念金蓮的味道,我一下讓你喜歡個夠!」
這下連倆婆子都吐了。
我爹被那味兒頂得翻了好半天白眼,才總算喘過氣來,一直在那嗚嗚啊啊地不知道說什麼。
就這工夫,另一個婆子的兩條裹腳布已經拿在了我娘手裡。
她陰惻惻地笑著,邪惡得令人發瘆:「這麼喜歡小腳,要不我給你裹啊,保證裹得漂漂亮亮的!」
3
那裹腳布三寸寬,足足有十來尺長。
倒是挺適合我爹的大腳。
布條從腳跟處一繞,轉到除大腳趾以外的四個腳趾處一勒。
我娘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讓我爹那個七尺的漢子竟然一點動彈不得。
「骨頭斷掉的聲音嘎嘣脆,你一定很喜歡呢!」
迎著我爹驚恐的眼神,她手下加力,咔啦咔啦一陣骨頭作響,我爹便發出S豬一般的嚎叫。
隻是聲音堵在嘴裡出不來,顯得有點可憐唧唧。
我娘換了一副神情,眼波流轉,嫵媚地笑。
「杜郎,以前我就知道你喜歡小腳,但我就自欺欺人覺得我是個例外,誰知道我自詡精明,居然也栽在了戀愛腦的坑裡。真是無愛一身輕,單身是精英,愛情小飛機,誰撞誰懵逼。
「不過這也不難,我雖然沒有小腳,但是我可以幫助你打造一雙小腳。
「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裹得完美無瑕!
「到時候你就再也不會取笑我腳大丟臉了,畢竟別人有不如自己有。」
爹爹劇烈掙扎,撞得八仙桌東倒西歪。
甚至連桌上的茶壺都一點一點挪到了邊上,哐當一聲掉下去。
碎了。
那是罕見的天青色琉璃,是我娘的心愛之物。
就這麼碎了,她滿眼傷心。
「好可惜啊,價值百兩黃金呢,你賠又賠不起,怎麼辦呢?」
她自說自話,根本就沒打算給我爹參與意見的機會。
「要不就裹在腳裡吧,聽說碎瓷片裹腳可以使金蓮更瘦更精致,粗瓷尚且有用,我這珍貴的琉璃想必事半功倍。」
琉璃鋒利無比,墊在腳底再用布一裹,鮮血就立刻湧出。
我嚇得後退了一步。
這樣的場面以前我也曾見過。
那年姨媽家的表姐裹腳,因為一直也裹不出理想的形狀,便專選在六月天裡用碎瓷片重裹。
皮肉被刺破後因天氣炎熱而潰爛,流出的膿血將皮肉與裹腳布緊緊粘在一起,然後再隨著裹腳布被生生撕下。
就這樣原本肉肉的小腳變得細長如筍,極符合男人的審美。
表姐也因此被戚將軍家相中,一躍從商賈之女變成了官家的少奶奶。
隻是那其中的艱辛是我想象不到的。
我也不願意想。
爹已經疼暈過去了。
「呸,真沒出息!」
我娘毫不體面地吐了一口口水。
「娘,咱還去魚市嗎?」
我見天色漸暗,再不去魚市就收攤了。
自從我記事以來,娘魚缸裡的S魚還從沒過過夜呢!
但是這次她卻一點都不著急。
「S就S了吧,早就該S了,白掙扎了這麼久。」
說著她叫來陪嫁的二百家丁。
「收拾細軟咱們住到鄉下莊子上去,這地方老娘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後來京城傳言杜侍郎府被土匪打劫,一夜之間家徒四壁。
彼時我娘正在莊子裡的青磚小路上,扶著我學騎一種叫「自行車」的東西。
4
莊子上早就僱了許多人打理,清一色都是女人。
有大腳的,也有小腳的。
有老的,也有少的。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她們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我娘說不為別的,就是給她們一條活路。
順便也讓世人看看,不靠男人的女人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她不隻讓這些人打掃,還給她們山林田地,種出作物五五分成。
不要她們佃租。
女人們一個個生龍活虎,和我平時裡見到的嬌滴滴的小腳女人完全不同。
娘說從她接管莊子便這樣做了,不隻是我們住的這個,還有其他陪嫁的一百零七個莊子也是如此。
每個莊子又都帶有山林田地,光設想這個規模就讓我腦子不夠使。
自行車學到一半,家丁來報說表小姐來了。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表姐了,情急之下扔下自行車就跑。
「學會騎車,比你跑步要快得多。」
我著急見表姐,並不相信我娘的話。
那玩意兒騎著東倒西歪的,不摔跟頭就不錯了,怎麼可能比我跑步快?
要知道我在一幫小伙伴裡,可是跑得最快的。
她們大多四五歲就裹了腳,大的也絕不超過六歲,我竟成了唯一一個自由生長的野蠻少女。
所以說在跑步這塊,我是非常有信心的。
隻是這一次我卻錯了。
莊子極大,我一路狂奔。
繞過最後一個垂花門,再穿過中門便是前廳。
我正停下來喘口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叮鈴叮鈴聲。
我疑惑回頭,還沒容我看清,一個身影就在我身旁如風一般掠過,帶得我衣袂飄飄。
「娘!」
我眼看著她衝過去,就要撞到前門的影壁牆,忍不住叫出聲來。
她卻猛地後輪一甩,整個人連同自行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那裡。
帥的嘞!
我從沒見過女子還能這樣。
「現在還說你跑得快嗎?
「跑步累嗎?」
「嘿嘿,我不累。我還可以再騎幾十裡。」
我一時還喘不勻乎氣息,隻能暗戳戳腹誹。
這東西真的能騎?我以為娘是騙我的。
看來還真是要好好學會才行。
5
表姐夫戚猛新升任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表姐一時成了貴婦圈子裡闲話的人物……
這個官職不大,權力卻不小。
說白了就是皇帝老兒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了他家。
表姐自然跟著小出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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