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野蠻生長
- 3799字
- 2025-02-21 16:03:12
我警覺地站住:「這回又有什麼招兒?」
「作為班主任,我很失職。」
「你這種隻向有錢人奴顏婢膝的人我見多了。」
「原先我要接手的不是你們班,所以一開始送到我手上的不是你們班同學的材料。上一個班主任突然離職,和他的對接工作很不順利,所以我提前向教導主任詢問過班上的情況。」
他有些頭疼地揉揉眉心:「現在看來,他忽視了很多問題。」
「沒能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自以為是地尋求真相。我為此道歉,如果你需——」
「打住!」我雙手抱臂,語帶戲謔,「意思是你會幫我?」
他拉開抽屜,像在找東西:「目前我在……」
「給我錢。」我又一次打斷他,笑眯眯地伸出手,「我要十萬塊錢。」
周應槐停止了動作,看著我,沒有說話。
「做不到,是嗎?那幫我補上那三萬塊也行嘛,大聖人。」
「三萬塊的事,暫時不用你操心了。」
哦?看來那天的要挾奏效了?
我諷刺他:「周老師,您可真是個正人君子。」
「回去吧。你還沒做好準備。」
我感到莫名其妙:「做什麼準備?挨訓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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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開心扉的準備。」
「你這班主任當得真的聖母啊,周老師。」
「教育要像春風化雨。」
「哪有對敵人春風化雨的,你傻逼吧?」
「你不是我的敵人。」
周應槐正身,直視我的眼睛:「你是我的學生。」
「我是你爹!」
「一千字的檢討,下周交。」
「我是學生。」
「下周交。不許從網上抄。」
「……」
許綺夏也過得不怎麼樣,她成了眾矢之的。
是的,她成為了另一個我。
我從被排擠的職位上卸任,她就是繼承人。
沒人再和她手拉手去小賣部了。
周應槐三番兩次地介入,但是效果甚微。
畢竟,是許綺夏有錯在先。
闲言碎語,終於像苔藓一樣,爬滿她的全身。
就連張以峤,也不屑和她抱團取暖。
許綺夏在班上說,那些照片是張以峤要她拍的。
張以峤反唇相譏:「你說的話能相信嗎?」
這兩個親密無間的合作伙伴,竟然變得如此狼狽。
為了不被排擠,張以峤選擇站在她的對面。
好好笑哦。許綺夏。我真可憐你,遇上了我這樣的人。
遇上了我這樣睚眦必報、不知廉恥的野種。
12
十二月,孤立無援的許綺夏試圖反擊。
在語文老師黃雨薇的公開課上。
那是一堂創意寫作課,黃雨薇給了我們十分鍾即興寫作。
寫作的主題無聊又老套,是「愛」。
我發了十分鍾的呆,聽見她說:「有人願意展示一下嗎?」
講臺下毫無動靜,黃雨薇又重復了一遍。
許綺夏舉起了手。
她站起來,大聲說:「黃老師,我的同桌想展示。」
黃雨薇走過來,面帶感激。
這是她任教的第二年,教室後頭坐滿了校領導。
這場公開課關系她的考核成績。
她伸出手拿起我的作文簿,清了清嗓子,愣住。
作文紙上畫著一坨大便。
短暫的沉寂,讓教室後起了騷動,我聽見細碎的談論聲。
我想起黃雨薇在辦公室裡幫我套上衣服,說了一句話。
——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得獎……
她記得我,我是那個寫作得獎入圍,卻沒繼續參加決賽的學生。
那場決賽的現場設置在北京,路費自費,我媽退了車票。
所以,我止步於晉級賽,沒能再往上爬,去現場寫作爭奪桂冠。
寒門難出貴子,因為栽培貴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而寒門內被柴米油鹽塞得滿滿當當,何來給我擺放書桌的地方?
那時候我就明白了:我的起點,決定了我的未來。
我的未來,會和我媽媽一樣,在慘淡的光景中苟延殘喘。
因為窮,我不敢回想過去,更不敢去暢想未來。
隻短短的一瞬,我想了許多。最後,我舉起了手。
我說:「黃老師,我想要自己讀,可以嗎?」
她反應很快:「好,需要時間準備嗎?」
她在給我時間打草稿,而我隻是搖頭:「不需要。」
關於愛,我唯一的答案,就是我母親。
我說了一小段故事,我媽媽在病房裡撿藥的故事。
文字像有生命,井然有序地躍然嘴邊。
周遭鴉雀無聲。我坐下時,黃雨薇帶頭鼓起掌。
「很動人。」她說,「但咱們上的是議論文。」
臺下響起一小陣笑聲,氣氛變得松弛。
……
下課鈴響時,這場公開課勉強算圓滿結束。
黃雨薇在結束後找到我:「他們被你的臨場發揮打動了。」
我不是很想和她交流,敷衍地點頭:「哦。」
「校領導很欣賞你。」她不依不饒,「你為什麼沒去參加決賽?」
我沒吭聲,她又說:「銜青,如果你有困難,可以找我。」
「謝謝你老師。」我答非所問,「謝謝你在那天,幫我穿上衣服。」
她遞給我一張紙:「這是『草木杯』寫作大賽的報名表。」
「……這個報名費要兩百塊,太貴了。」
「我幫你付。」她拍拍我的肩膀,「我覺得你有天分。」
我隻會用那兩百塊繳納房租水電和學雜費。
況且我們學校注重成績,參與校外活動,需要成績達標。
我把這張報名表還給她:「我偏科,數學才考四十三,去不了。」
「初賽在下個學期初,你可以利用寒假補——」
我搖搖頭,後退兩步向她鞠躬,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
很快,我意識到,身後還有人在跟著,我轉過身。
張以峤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再像過去那樣劍拔弩張。
他磨磨唧唧地走近:「你媽媽有病,也不應該是你敲詐人的理由。」
「神經病!」我朝他豎中指,「原來你的愛好是勸婊子從良。」
他面露難堪,停住腳步:「我真不該同情你這種人。」
「我壓根不需要同情。」我不吃他這套,「我隻需要錢。」
13
時間在瑣事中溜走了。
這個冬天,沒人再談起我的胸,我的媽媽。
一定是我的反擊,讓他們畏懼了。
我得以騰出很多精力,鉤一朵又一朵的毛線花。
我媽媽出院回家,繼續吃藥。
隔壁阿姨每天到我家陪她鉤花,說一個人悶得慌。
有她看著,我不用花錢請護工。
元旦,我在我媽的指揮下,煮了碗雞蛋面給她。
宋阿姨說:「銜青,你是個好孩子。」
我臊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紅著臉回到了自己家。
收拾了一陣桌子,我忽然停下。
「媽,怎麼有兩杯子,有人來過我們家裡?」
「你阿姨給我和她自己倒的水。」
「得了吧,阿姨有塗口紅,兩杯子都沒口紅印。」
「……」
我拔高音量:「你是不是又騙男人來睡你了?」
「我、我不是……」
「你賤不賤啊?林美娟!你真是賤骨頭!」
我氣急敗壞,恨不能把杯子摔碎,又停下了手。
我隻能暴躁地走來走去,惡狠狠地警告她:
「你給我懂事點,知道嗎?」
我媽媽乖巧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向日歷:一月一日。
「草木杯」現場作文大賽的報名時間,截止了。
放寒假前,周應槐又找到我。
擺在他桌上的,是畫著大便的作文簿。
他問我:「林銜青,這是什麼?」
我說:「這是大便。」
他額角青筋直跳,對我說:「坐下。」
我吊兒郎當地坐下。
周應槐說:「坐端正點,像什麼話?」
我換了個更差的坐姿。
他沒搭理我,接著說:「黃老師替你報名了。
「她選送了你寫的文章。
「海選通過,她墊付了報名費。你可以去初賽的分現場了。」
我一下子坐直身子。
我說:「什麼時候?她真報了那個作文比賽?」
周應槐說:「回去好好準備。」
我下意識反駁:「那是現場作文,我數學均分低,學校不讓請假去的。」
學校並不反對學生參加學習以外的活動。
唯一的要求是不影響學習——隻有近三次月考均分達到中遊的人才會被允許請假。
「你文科不錯,就是數學太差。」
他頓了頓:「我說我弄丟了你的月考試卷,替你爭取到一次補考的機會,在下個學期初。」
「啊?」我表情失控,「開學考和補考,下學期初我要考兩次?」
「寒假你到我家補習數學。上個月的數學成績加上後考的兩次,起碼要讓均分達到中遊。」
「……」我沒有說話。
「你基礎差,不能和他們一起補。我給你額外設個班,時間比較偏。」
他拉開抽屜,從容地翻看筆記本:
「假期每個晚上的七點到十一點。學完了我負責送你回去。」
「我周末沒空,我要照顧我媽。」
「你媽媽沒跟你說?」周應槐好整以暇地看我,「我去過你家了。」
而我竟然被他唬住,愣愣地聽著。
「你媽媽同意了。周末你鄰居沒空,我和黃老師湊錢請最便宜的看護。」
「那、那我還要幫宋阿姨鉤花。」
「你不需要擔心這些。你做題的時候,我來研究研究。」
氛圍不錯,他竟然開了個玩笑:
「其實你周老師的手還挺巧的,大可以放心。」
周應槐將手張開,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很大。
我的心不合時宜地顫了一下,這是一雙成年男性的手,我從沒觀察過。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白皙,皮下青筋略有突起。
成年男人的手,滿足了我對父親的所有幻想:寬厚、有力、倍感安全。
但我依舊沒有作出決定,我不想背負過多的期待。
最終讓我點頭的,是周應槐說的一句話,他說:「你不是很喜歡錢嗎?」
我點頭,他繼續說:「如果你達標了,我給你錢。」
喉嚨發緊,我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你能給我多少錢?」
「三千。」——這剛好是貧困生補助的金額。
「好。」我沒有任何遲疑,「那我寒假去你家補習。」
身後傳來響動,黃雨薇從辦公桌後探出頭,洋洋得意:「怎麼樣?」
周應槐勾勾唇,露出點兒自得:「很順利。」
事情的發展超出我的理解,我難以置信:「你們倆是一伙兒的?」
「我拿了獎你們也不加工資,為什麼幫我?」
黃雨薇攬住我肩膀,調侃道:「因為我們是偉大的人民教師。」
我低頭看鞋尖:「我拿到獎金,就還錢給你們。」
與此同時,我感到一絲煩躁:那騙來的三萬塊,又該怎麼辦?
多年後我才知道,周應槐是怎麼處理那件事的。
他並沒有給我脫罪,讓我免於接受責罰。
周應槐不再談及這三萬塊,並非我的要挾奏效,而是……
是有人,替我承擔了犯錯的後果。
14
放寒假後,我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
我去周應槐家補習,會刻意避開學校的同學。
第一次進他家,我的觀感是家徒四壁。
周應槐家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個大大的櫃子。
上面擺滿了書籍,還有一些藥品。
有關教育和數學的書籍,幾乎構成了他這個人的全部。
我想看清藥品的名字,被他支開。
周應槐一邊把藥鎖在抽屜,一邊說:「去,默寫公式。」
背公式,做習題,然後做模擬卷。
最後,由他批改,把我做錯的題目,一遍遍講給我聽。
論講課,他確實是一位不錯的老師。
知識點被他掰開揉碎,翻來覆去地講。
我吸收得很慢,他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鞏固知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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