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蘅蕪
- 3960字
- 2025-02-17 16:03:38
「我是薛家大小姐,你們這些奴才,竟然敢拉扯我!」
話音剛落,有人上前啪啪扇她兩耳光,打得她一臉茫然。
她往後癱坐在地上,望向高坐的爹娘。
我爹面色嚴肅,對她發了話。
「你還一半來。從此薛家隻有兩個女兒,你以後隻許叫靜蕪,不要拿著薛家招搖撞騙。」
我娘用手帕擦眼淚,默默點頭,算是絕了母女情分。
我撕了半邊財物清單,扔到了地上。
靜蕪撐手爬了幾步,她小心折好半張單子,逐個看向眾人。
「你們這群人,給我等著吧!」
薛家護院上來把她拖了出去。
我讓人緊跟著她回天恩寺,把那一半的錢財要了回來。
6
我倒也不敢輕視嫡姐。
她畢竟能未卜先知。
好在目前看起來,她不能預知自己的下場。
為免她再引狼入室,我把年邁的爹娘,送去江浙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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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妹靜茹哭著抱住我。
「姐姐,我做了個噩夢,夢見我們都死了,我在河裡躺了好久,我好害怕啊。」
我蹲下來看她,用手擦淨她的眼淚。
「阿茹,別怕,不會發生的。」
和前世不一樣的是,她的額頭有道淺色的胎記。
和她在天恩寺階梯上磕的傷口一般無二。
時刻提醒著我,前世並非虛幻。
我在城外支起三米的粥棚,掛著薛家的招牌,日日行善布施。
京城富戶對此不置可否。
因為如今流民愈發囂張,連酒樓和金鋪都搶,布粥能有什麼用。
他們在暗地裡議論我,女子經商,隻會婦人之仁。
但沒過幾日,他們就發現,唯獨薛家的鋪子不再受人滋擾。
有人上門向我討教。
其實道理很簡單。
城外的難民,多為老弱婦孺,行動不便,挨凍受餓。
城內的流民,皆是年少力壯,動輒打砸搶,擾亂治安。
再不安分的流民,也是城外難民的兒子、丈夫。
我的聲名水漲船高。
京城富戶紛紛效仿,粥棚接連成片,難民排隊領粥。
「妹妹,眾生平等,你就拿這種東西給百姓吃?」
靜蕪一身薄紗素衣,戴著翡翠玉簪,撥弄著白玉佛串,姿態高不可攀。
這才數月,她就下山了,我沒有理她。
後面排隊的婦人牽著孩子,狠狠用手推開她。ťû₂
「你既看不上,就別插我們的隊!」
靜蕪臉色一僵,轉過身來。
「你這賤婦,敢推搡我!你可知我是誰?」
靜蕪曾在京郊開壇講經,引人圍觀,風靡全城。
有人認出她是傳聞的佛女。
人們陸續跪拜下來,虔誠地求她庇佑。
世道愈發艱難,人就會寄託虛幻。
靜蕪臉上才有了笑意。
「既然如此,我便彈曲梵音,度眾生出苦難。」
靜蕪擇一高處,盤腿而坐,開始撫琴。
人們跪著聽她彈琴。
一曲結束,大家就起身,準備排隊喝粥。
靜蕪見眾人散去,無人給她鼓掌,臉色變得難看。
她抱著琴衝過來,一腳踢翻粥桶。
「你們已經被我度化,不能再吃這些俗物!」
這下可犯了眾怒。
難民們可是排了半天隊,好多人就急眼了。
「你有病是吧?聽你彈琴,能填飽肚子?」
「彈得狗屁不通!要不為保佑我死去的家人,我才懶得聽!」
「哪來的佛女,連頭都沒剃!」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腳,嫡姐被接連踢了幾腳,貼地滑行兩米遠。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疾。
靜蕪疼得龇牙咧嘴,突然眼眸發出精光,在地上連爬兩步。
「他來了,他今天回來!我可是先知!」
嫡姐說的他,是我們前世的夫君,裴行遠。
我不想見此人,便讓人收起粥棚,準備打道回府。
靜蕪卻拉住我,不許我走。
「薛靜蘅,你現在想跑?晚了!你這次死定了。」
7
裴行遠帶著兩列騎兵,轉眼到了城門口。
馬兒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靜蕪闖到他的馬前,逼得他緊急勒馬。
「裴將軍,我是薛靜蕪,是天生佛女,得我可得天下啊!」
裴行遠握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她。
「哪裡來的瘋女人?」
兩名士兵即刻上前,要把攔路的靜蕪,強行拖到路邊。
她連忙三指並攏,信誓旦旦道:「將軍不信,我可三擊掌,令天降神雷。」
天空萬裡無雲。
靜蕪抬Ṭü₄頭望天,連拍三下。
白霧般的天空,銀光閃過,雷聲轟動。
隻消片刻,下起雨來。
前世我也見嫡姐用過這招。
裴行遠並非迷信之輩。
她在將軍府前三擊掌,引來狂風驟雨,震驚全城百姓。
那時我不知她會未卜先知,都被她給唬住了。
圍觀的難民們,這回真是大為驚駭,全部跪了下去。
靜蕪站在雨裡,端起了架子。
「將軍,現在信了吧。我是天生佛女,你若是娶我,我願將薛家家財相送,但你要先把我那自私淺薄的妹妹給處死。」
裴行遠微微眯眼,往前傾身。
「你說的,可是薛靜蘅?」
我被押到裴行遠面前。
靜蕪得意無比,拽過我的手腕,把手镯搶走了。
她天天盤串,盤得手勁是真大,疼得我叫出了聲。
「我這妹妹,最是自私,放不下金銀外物,難過得要哭呢。」
話音剛落,一馬鞭兜頭抽到嫡姐手背。
裴行遠握著馬鞭,翻身下馬,面帶薄怒。
「你這賤人,還敢動她?」
前世我重逢裴行遠,才知道當年拉扯的乞丐是他。
我幼時曾同他定過親,後來裴家被誣謀反,這門親事就極為避諱了。
嫡姐長居佛前,不問家事,不知這樁因由。
裴行遠曾送我玉佩,是他母親的遺物,作為定情信物。
我自小掛在腰側,直到那日上街,被那乞丐摸走了。
當時那乞丐趴在地上,形同無賴,實則是不願讓我看清面容。
此刻嫡姐吃疼地捂住了手背。
「裴將軍,你這是何意?方才大家看到了,我可是天選之女,難道你如此不識貨嗎?」
我趕在裴行遠開口之前,高聲呵斥了她。
「什麼天選之女,妖Ṱù₎言惑眾!你要真這麼神,能叫這雨停下來嗎?」
這天一下雨,難民到了夜裡無處容身,巴不得趕緊雨停。
眾人跪在雨幕裡,聽到這話,紛紛開始磕頭。
「對啊,佛女,快讓這雨停下來了吧。」
「佛女,你快拍拍手,我們晚上不想淋雨啊!」
「求佛女再顯神通!」
呼聲一遍比一遍大。
青蕪沒想到還要雨停,怔在了原地,臉色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也是,她能說什麼,她就是個很準的天氣預報。
裴行遠勾起冷笑,給手下人發命令。
「來兩個人守著她,讓她拍掌,拍到雨停為止!」
青蕪一聽這話,顧不上被人拆穿,扭頭就跑,在雨裡狼狽逃竄。
但她沒跑出兩米,就被難民們圍住去路。
「佛女,你還沒顯神通呢,不能走!」
他們身上骯髒,靜蕪嫌棄地退開兩步。
「你們這些蠢物,趕緊給我滾開,這雨要下四五天呢。」
她這話一說,我知道是要下四五天的雨。
但難民理解跟不上了。
他們極其相信這雨是佛女召喚來的,立刻認為是她故意害他們的。
三四個人強行架起靜蕪,讓她跪在城門口,一直拍掌,不許停下。
裴行遠留下兩個士兵,便帶著我離開了。
靜蕪渾身湿透,緊咬嘴唇,還在滿臉絕望地拍掌。
果然啊,迷信是把雙刃劍,用不好就會被狠狠反噬。
8
這場雨下了七天。
靜蕪跪在雨裡,拍了兩天一夜的手。
最後昏了過去。
她被人稱為妖女,一時名聲掃地,也無人同情。
在雨裡昏迷了半日。
最後是天恩寺的住持把她撿了回去。
而這七天,我被留在了將軍府。
裴行遠已經被朝廷招安,封為一品鎮國將軍。
這些都和前世相差無幾。
直到那夜滿城升起孔明燈。
裴行遠拿出了他從皇帝那裡要來的賜婚旨意。
這可比前世更有誠意。
他握住我的手,眼裡滿是期待。
「阿蘅,嫁給我吧,成為最尊貴的女人。」
我當然答應了。
既然嫡姐說他是未來天子,我自然是在他身邊最好。
成親當日,高朋滿座。
裴行遠手下的將領基本都來了。
連年輕的帝王都來觀禮,還帶來了賀禮。
是一頂依著皇後規格打造的純金鳳冠。
引得眾人噤聲。
唯有帝王和裴行遠談笑風生。
正要拜堂之際,外面人聲嘈雜。
眾人出門一看。
嫡姐站在將軍府門口。
身後放著四五隻箱子,放著千兩黃金、萬兩白銀。
沿途的百姓都被這景象吸引了。
「裴將軍,我願以此嫁妝,投奔將軍,助軍平叛。」
如今沒了佛女的名聲,她要裴行遠納她為妾。
這一萬兩白銀,是當初留給她的半數財產。
不過千兩黃金是從何而來的?
我沉思片刻,叫來護衛,耳語數句。
而裴行遠這邊,送上門的錢財,沒有不要的道理。
他表示這事要聽夫人的。
青蕪當即跪到我面前,眼裡滿是自信。
「妹妹,我捐財從軍,是為大義,你不會阻攔吧?」
前世她就是以大義之名,搬出踩著全家屍骨奪來的家財,逼我讓出原配之位。
我扶著鳳冠,撩起眼皮,掠過那幾箱金銀。
那些黃金,金燦燦的,猶如嶄新。
「我隻問,師太的錢,是哪來的?不會是偷的搶的吧?」
青蕪雙手合十,面不改色。
「我少年悟道,開壇講經。許多人為見我一面,不惜豪擲千金,自然是我積攢下來的。」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她那幾次開壇講經,是她喊著身上這疼那疼的,逼著爹娘貼錢給她辦的。
若有不從,她就裝瘋賣傻,打罵下人,鬧得無休無止。
但如今她全部都忘了,隻記得拿來吹捧自己。
「我是修行之人,每一分錢都幹幹淨淨。可不像你,無商不奸,所謂家財,都是從眾生吸來的血。」
圍觀群眾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我幹脆摘了鳳冠,下去捉住她的手,連扇她幾巴掌。
她也沒想到我會當眾打她。
一時沒反應過來,被我扇得嘴角溢血。
「你瘋了,薛靜蘅?!」
9
我用手抓著她的頭發,把她拖到那箱黃金面前,把頭死死摁進箱子裡。
「我吸眾生的血,你吸佛祖的血,是吧?」
她的頭陷在金錠堆裡,隻能發出嗚咽的叫罵聲。
我拿出一枚金錠,舉在半空展示。
「你這些年攢的黃金,是剛從爐子裡鑄好的?連金庫的印記都沒有!」
我不屑地把金錠丟回箱子裡,也松開了她的頭發。
「你修的什麼玩意,腦子都修壞了!」
眾人好奇地圍上來,查看箱子裡的黃金。
有人爬上箱子,伸手往下掏去,拿出來一看。
「是真的!她私刻金錠!全是假的!」
「整整一千兩,她哪來的黃金啊!」
青蕪爬起來,形容狼狽,面色慌張。
「我一心修行,根本不知道,這就是別人給我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出痛心疾首的暴喝。
「你這個畜生,夜開寺門,勾結歹徒,害死十餘條人命,還趁亂偷走寺裡的金佛!」
眾人都被這一聲震住了。
天恩寺的住持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年邁的老和尚,斷了半條胳膊,肩膀處的血漬透過紗布往外滲。
老住持看到那箱黃金,一時怒火攻心,往前猛地跪在地上。
他生生嘔出一大口血,緊接著眼眶泣出血淚,耳朵也流出血來……
「你從今以後,不再是我弟子,逐出佛門。」
靜蕪本要過去扶他,但一聽這話,老毛病又犯了。
「我是天命佛女,豈是你說逐就逐……」
她突然用手捂住了嘴。
臉色驟然扭曲,像是僵硬的人,往前慢慢折腰。
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那一口血珠,極細極密,呈噴淋之勢。
先是濺在她手上,又被她抹到臉上。
青蕪攤開雙手,目光呆滯:「我這是怎麼了?」
老住持已經從地上爬起來。
他筆直地站在原地,手裡握著佛珠,七竅流血,面無表情。
「你不信佛,怎配得到我佛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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