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跟他們吃酒去了,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李郸扒開我的手,色厲內荏道:「幹你何事?」
他匆匆的背影叫我覺得奇怪。
隨意一瞥,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腳印,正沿著李郸的步子延伸到遠處,讓我好笑,該不會是落水了吧?
直到暮色漸沉,整理完往年大儒的文試卷宗。
倒沒有燕凌白來折騰了,估計這小爺三分鍾熱度,鬧一鬧也就回自己房間,睡金窩軟榻了。
我預備早些睡下,畢竟明日還得早起。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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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得又響又急。
「燕凌白,你一天不打皮痒了吧?」
我翻身下床,脫口而出的斥責,卻自己都沒注意到嘴裡微微上揚的弧度。
令我沒想到的是,來人不是燕凌白,反而是他那兩個侍衛手下。
侍衛黑眸定定看了我一眼,才拱手一拜:「姜公子,今日可曾見過我家世子?」
9
燕凌白失蹤了。
從中午那會兒,就再沒人見過他。
燕侯爺特意派給他出行的侍衛,尋遍了所有地方。
一個有權有勢的紈绔子弟,說不準被哪裡的熱鬧勾去嬉戲了。
這幾日書院盛會,各方鄉紳富豪都來看熱鬧,博文名,連青樓的花船都飄飄悠悠停泊在附近,紅袖招搖。
燕凌白這性子,說不準被哪個今日丟帕子的小姐惦記上了,少不得花前月下。
我管他做什麼。
可越是這樣想,我反而越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晦氣!」
天還沒亮,我睜開眼睛,翻下床。
剛拍李郸的房間門,就聽著他煩躁地吼:「別敲了,老子都說了不知道燕凌白去哪了!」
我一愣,除了我還有誰找過李郸?
「開門!」
「不開,大半夜老子要睡覺。」
我的耐心告罄,退後一步,然後一腳踹開了門。
「都說了老子不知道……姜雲森你幹什麼?」
我揪著他的衣領,看著他惺忪未醒的眼睛:「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我收緊了力氣,勒得他喘不過氣:「你想讓燕侯爺親自來問你嗎?」
透著窗口伸進來的月光,我看見李郸的臉上有些慌亂,卻佯裝鎮定:「我……我真不知道啊。」
「你平日裡與燕凌白那麼要好,他說一你不二的樣子,如今他失了下落,你倒睡得安穩嗎?」
不說這個還好,李郸肉眼可見地神色晦暗,似是諷刺,又是自嘲:「呵,要好?」
他用力掙脫我的束縛,盯著我:「恐怕,在你們眼底我不過是燕凌白手底下的一條狗吧?他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我沒想到李郸會低低笑出聲來:「咱們院裡有幾個把燕凌白當同窗的?不過是人家投了個好胎罷了,有個做侯爺的爹。」
我有些愣神,他卻不肯放過。
甚至笑話我:「你平時不是最厭惡燕凌白,他出事你不該是最幸災樂禍的那一個嗎?怎麼又這副虛偽樣子做給誰看?」
「告訴你吧,我真不知道燕凌白在哪,不過我巴不得他永遠回不來,反正他小時候不就是那樣。」
小時候?
李郸拍了拍我的肩,一臉壞笑:「燕凌白那樣的好面相,自有他的好去處,咱們啊,何必去擔心呢?」
我抬起手給了李郸一巴掌:「面上張口閉口好兄弟,背後說人壞話捅刀,夜飯都被你催出來了。」
直到被李郸趕出門,我還有些氣壓在心底沒出。
燕凌白這廝,眼光真不咋的。
我跑遍了附近的尚且亮燈的酒樓,甚至附近花船也問過。
天地茫茫,這貨不知道留個記號啥的嘛。
一股無能為力從心底冒出來,我用力踹向江邊的蘆草,「咚——」青裡透紅的果子被踢了一腳,咕嚕咕嚕滾出來。
這是?
我捻起地上的果子,扒開草叢,還有好幾個全撒在地上,還有幾個被踩爛的。
我沒時間多想,抬眼看向不遠處岸邊停靠的一艘艘紅袖招搖、燈火琳琅的畫舫。
各方學子共赴雅會,天下名流豪紳、才子佳人多往之。
這些船舶不乏達官貴人,我隻能寄希望於燕凌白在這或某一艘畫舫上。
果子都被踩爛了,看來這貨確實遇到了事。
打探,其實是個很技術的活兒。
講究手腳快,身子輕,還要機敏警覺。
能無聲無息從水面接近那客船,尋到囤貨物的位置,輕手輕腳地翻進去,縮進一個角落。
丟出枚石子擊打遠處的木板,果然就有人尋聲喊道:「誰在那裡?」
我正欲起身打暈那人,卻聽見另一聲呵斥:「你做什麼,上頭的說了這批貨得看緊了,若有什麼損失,你擔得起嗎?」
暗處竟還有一人,我心裡一驚。
卻聽得起先那人笑道:「都是些小的,跑不了,你慌什麼。」
「你看著,我去瞧瞧。」
等我確認暗處那人已經走遠,尋思著怎麼掩過這人,去探探他們口中身後那地方的貨物。
砰!砰砰砰!
似乎是岸邊煙花炸開了,又是花船那邊的動靜。
「我呸,這家伙還不回來,鐵定是自己看煙花去了吧。」
守在原地的那人抓耳撓腮,透著船艙那細細的縫,最終還是沒忍住誘惑,給身後門多加了把鐵鎖。
自個兒溜了出去。
我扯下身旁破舊的魚鉤掰直,在鐵鎖上上下下扭動一捅,開了。
透過昏黃的油燈,我看見好幾個孩童,最大約莫六七歲,男女都有。
雖然髒兮兮的,卻看得出模樣好看、唇紅齒白,怯生生地縮在一起。
看見我進來,都面露驚恐,紛紛往後縮,手腳被縛,嘴巴被堵得嚴嚴實實。
心裡一沉,若是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我便是傻子了。
我豎起手指示意他們安靜,撕開其中較為大的男童的堵嘴布。
給其中一個男孩松綁,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大哥哥……救救哥哥!」
他的聲音略大,把我嚇了一大跳,本能捂住他的嘴,卻看見男孩發自內心的嗚咽和臉上的哀求。
我把手輕輕松開,他這次壓低哭音:「有個哥哥,被他們打得好慘……扔到江裡喂魚了。」
我心裡一個咯噔,本能地重復問了一遍:「他們把人丟江裡了?」
看著幾個腦袋都在點頭,我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將無名指上的鐵環刺塞進男孩手裡,摸了摸他的腦袋:「等著,我救回哥哥,一定會回來救你們的。」
10
夜裡的水,沁得我直哆嗦。
我浮出水面,吐了一嘴泥沙,剛剛遊過的水面隻留下一行細細水波線,看似平靜的江面,水浪一次次在我身上衝散,聚攏。
身上冷得驚人,卻不及心裡寒。
聽那小孩描述的,人被丟下水已經有半個時辰了。
也許,我下潛得再深,撈到的也隻是一具……
不知是不是心裡負罪感太沉,我竟又一次冒險下潛,倒霉催地被水草纏住了腳。
一口氣悠悠散散地泄了開來,身上的力氣也散光了,算了……
幾乎要與這徹骨江水化為一體。
我甚至能閉上眼自嘲,救人還把自己搭上了,真不知道我和燕凌白,究竟哪個更廢物一些。
「姜雲森,我遲早弄S你!」
「等著,我一定會回來救你們的。」
燕凌白還沒找到,那群孩子還等著我呢!
緩緩停止掙扎的身體忽然像是被什麼扎了一針,我猛然往水面一掙,水草斷了。
而我成功摸到了岸邊翻倒的蘆草,準備借力上岸。
渾身仿佛被捶打了一般生疼,我甚至沒有力氣睜眼,隻能憑感覺摸索,卻碰到了不一樣的觸感,不是草梗,是……人!
借著清冷的月光,我看見燕凌白浮在蘆葦蕩中,那張平時囂張跋扈的臉,眼皮沉沉合上,臉色此刻蒼白得不像活人。
「燕凌白!」
我急忙推他,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心裡的驚慌幾乎達到了極點,我顧不得手掌被蘆草劃破,用力把他往上推,又拉又扯。
好不容易將人弄上岸,卻發現他胸口連起伏都沒有了。
「媽的,燕凌白你不會S了吧。」
使勁摁壓他的胸口,也不見反應,甚至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
我勉強彎了彎唇:「你……你這算什麼,廢物嗎?就這樣S了?」
月冷風清,我手腳有些發軟,再探鼻息,準備給他渡氣。
我感覺自己這輩子的精氣都渡給這具禍害了,仿佛他口中是個無底洞,隻有進氣沒有出氣!
「咳……咳……」
我漲紅了臉,趴到一旁咳了兩聲,深呼吸……
「咳……」
我驚住,猛然回頭,寂靜的夜裡隻有那微弱的一兩聲咳嗽。
我看見,燕凌白躺在地上,努力睜開眼睛,唇瓣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激動得都要哭了,一把將他扶起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的身體比我涼多了,手也冷冰冰的,凍得我想松開,卻又忍不住抱得更緊一點。
我勉強勾起笑:「燕世子,這下子欠我一條命了。」
「嗯。」
聲音幾不可聞,卻無比安心。
因為人活下來了。
「以後給我當小弟,給我當牛做馬,聽我差遣。」
「好。」
「答應得這麼爽快,你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我半背半抱地拖著比我高半個頭的少年,吃力走出蘆葦蕩。
「沒有。」聲音虛弱,卻帶著淡淡的溫柔。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忽然驚道:「你不會是被鬼上身了吧,這麼肉麻?」
「喂,能不能自己用點力,別全靠我身上啊?」
我回頭看去,那人竟然露出堪稱村頭地主傻兒子的笑容。
「我靠,你好嚇人啊!」
不會在水裡泡久了?眼睛都泡出深情似水的感覺了。
11
我將燕凌白安排在最近的醫館裡。
月光下看不清,點了燈才發現這家伙身上傷痕累累。
手腕是被繩子勒過的淤青,身上是被拳打腳踢留下的痕跡。
那群伙子人將他手腳綁著石頭,丟下江,分明是要S人滅口。
最嚴重的是刀傷,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側,傷口都泡了水發白,難怪這家伙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沉默,看著郎中為他敷藥,終於沒忍住:「你剛剛有傷口,路上怎麼不說,就一直忍著嗎?」
他靠在案前,額頭疼得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我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你還讓我喊嗎?」
我的沉默,震耳欲聾。
我將身上唯一值錢的翠玉掛墜丟在桌子上。
「這是醫藥費,你好好照顧他。」
我轉身欲走,卻被扯住衣角。
「你傷得這麼重,在這裡等著,別亂動,我還要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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