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怒氣上頭,剛要發作,被我SS按住。
我看向婆母,她神情鎮定,說道:
「有勞諸位親友賞臉,小孫兒尚在稚齡,不堪受諸位長輩厚賞。
「各位的心意我們領了,賀禮還請各自帶回。
「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雲娘「嗚」的一聲哭出來,三郎忙將她攬在懷裡安撫。
頃刻間賓客散盡,隻留下餘府眾人。
何大人宣讀聖上口諭,稱公爹被控貪墨賑災銀兩,數額巨大,證據確鑿,著削去官職,押入都察院監獄,聽候審理。
餘府一應財產、奴僕查封上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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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便有兩名捕役上前,剝去公爹的外衣,摘去頭上冠帽,用鎖鏈鎖了。
公爹踉跄幾步,問道:「何大人,可否允本官……本人與家人交代一二?」
何大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餘世兄,兒孫呢,自有兒孫路,餘世兄您啊,還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性命前程。」
說罷轉身拂袖便走。
三郎大吼一聲衝上前去,
「何甫林!你他娘的這是公報私仇!賊小人!我要去告你!」
何大人冷笑道:
「餘公子,請慎言!這可是聖上金口玉言下的口諭,本官跪在御書房,一字一句聽的真真切切,你莫不是在質疑聖上?」
幾名捕役攔住激動跳腳的三郎,公爹回頭喊:
「三郎!餘從善!你快住口!回去,好好照顧母親和妻兒!」
三郎猶在拼命掙扎,「父親!父親!爹爹!……」
婆母努力喊道:「三郎,你給我回來!」
公爹隻來得及深深望了婆母一眼,便被粗暴推搡著踉踉跄跄地離開。
公爹剛被推出門,雲娘便大哭起來:
「老天爺,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婆母原就身子不好,時常頭痛眩暈,今日一直在勉力堅持,此刻突然暈倒。
「母親!」三郎奔回來把母親抱在懷中。
李大人帶著捕役查抄財產,我急忙上前,殷殷懇求,
「李大人,事出突然,還請通融一二,容我們替母親求醫問藥,待母親清醒過來,便盡快離開。」
說著塞了個沉甸甸的荷包過去。
西城兵馬司管理西城治安、捕盜、火禁等各項事務,這些年我一直精心維護與李大人的關系,加上三郎在南城兵馬司任職,算是同行,因此我們私交尚好。
李大人微微點頭,我立刻命人速速去請大夫。
捕役們拿出一沓封條,開始逐個房間查封;
有的負責集合下人,待核對了身契便要一並關押。
房中幾個丫鬟正惶惶不安,錦心和銀屏是我一手教導出來的大丫鬟,我的左膀右臂,她們尚且鎮定,含淚望著我。
我想私下放她們出去,可是奴僕身契都是在官府備過案的,如今事出突然,根本來不及打點。
我嘆息一聲,如今我不知餘家前路,不知我的前路,更不知她們的前路!
大夫替婆母針灸,說道:
「夫人這是中風之症,幸而病情較輕,認真調養,或可慢慢恢復。」
婆母醒來,半邊身子軟弱無力,神志尚算清楚。
我勉力微笑道:
「母親,莫怕,天無絕人之路。」
捕役拿著名冊和身契點數奴僕,最後,除去瑾兒的乳母是外請的,其他下人全被關在廂房,等著公爹案子結了,再作處置。
不過半日,餘宅竟已一片蕭條。
婆母病重不能起身,李大人格外寬宥,容許我們帶一輛馬車。
三郎將婆母安置在車上,我拉著琳琅,乳母抱著瑾兒,雲娘哭哭啼啼,擠在車裡。
三郎駕著馬車,徑直往城外莊子而去。
7
莊頭老劉和他渾家劉婆子是本地人,雖然精明能幹,但心思過分活絡,以往我也是邊敲打邊用著。
我背地裡提醒三郎和雲娘:
「如今家中突然遭難,人心難測,我們都要謹慎少言,哪怕裝,也要裝得鎮定,千萬別被人尋了弱處。」
三郎一臉凝重,雲娘哭得眼睛通紅,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先把婆母安置在床上,我端了白粥慢慢喂她。
婆母吃了半碗粥,便說飽了,讓我們用飯去。
我見她說話雖有些含混,但還算清楚,人也冷靜,總算微微放了心。
胡亂用過晚飯,劉婆子上來詢問,
「少夫人,不知主子們要住幾日,可要帶著孫少爺和孫小姐去山上摘果子耍?」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餘府的事,瞞是瞞不住的。
我招呼他二人坐下,慢慢喝了口茶,道:
「劉莊頭,你們為我餘家做事,也有五六年了,一向勤懇老實,所以,我也不瞞你。
「老爺在朝中為官,受聖上的重用,難免有一二小人嫉妒挑唆,背後陷害。
「眼下老爺遇上些事,我們在此暫住幾日,等事情結了,雨過天晴,論功行賞,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若你們兩個能夠忠心做事,等過了這陣子,南邊那個莊子,也可一並歸你們管理。
「不過,要是你們在外面聽了什麼風言風語,起了不該有的念頭,你們知道的,我眼裡可不揉沙子!」
劉莊頭跟劉婆子唯唯諾諾,頻頻點頭,又拍胸脯表忠心。
我心裡盤算,能壓幾日就壓幾日,隻要莊子沒有被查抄,就還能唬得住他們。
8
乳母帶了琳琅瑾兒睡覺,我和三郎雲娘圍坐在婆母床前。
婆母問我們帶了多少銀錢出來,雲娘哭哭啼啼道:
「能帶什麼?
「那些個捕役,兇神惡煞的,包裹裡一件件衣裳都打開來看,我的首飾匣子都被他們收了去!
「老天爺,這日子可怎麼過……」
我打斷她的哭訴,
「先不說這個了,這次李大人沒有命人搜身,女眷的身上的頭面首飾也沒有查抄,已經算是格外照顧了。
「既然他敢這樣偏幫我們家,說明父親的案子沒到窮途末路。
「咱們自己別先亂了陣腳,先清點一下細軟,明日起,三郎便去城裡打探消息,疏通獄卒。
「父親年紀大了,莫讓他在獄中受苦。」
說罷,我把身上頭上的首飾摘下來,放在一張帕子上,又從懷裡拿出一沓銀票,說道:
「這銀票約莫有七八百兩,首飾也有十幾件,明日三郎先帶上一半。」
三郎深深看我一眼,取了銀票,
「首飾你收著吧!我身上還有二三百兩銀票,幾件玉佩扳指,先用著。」
雲娘忙跟著說:
「如今我也隻有身上這幾件了,若是後面三郎要,再問我取便是了。」
婆母緩緩道:
「老爺既然人在仕途,便有起起落落。
「事已至此,哭也無用,隻能見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三郎,如今你是家中主心骨,一切都靠你了。
「人之本性,趨利避害,捧高踩低,明日你若是在外受了冷眼辱罵,切切不可急躁衝動,要把忍字放在心頭!」
三郎點頭應了。
晚上,我在婆母處守夜,聽見婆母隱忍的抽泣,我輕聲寬慰,婆母哽咽道:
「我這個破爛身體,不中用,如今拖累了你們!
「尤其是你,我為了一片私心把你留在餘家,可是三郎榆木腦袋一根筋,看不到你的好!
「耽誤了你這些年,如今又連累了你,叫我怎麼對得起你母親!
「三郎鬧著要與你和離的事,我是知道的,不如就籤了文書,好歹也給你留一條生路!」
我連忙說:「母親,快不要這麼想,大夫說您隻要好好休養,百日就能恢復行走。
「我們就是一家人,我就算不是三郎的妻子,也是您的女兒,哪有什麼拖累不拖累的!
「我和三郎都是不經事的,雲娘更是指望不上。
「家裡的大主意,還得您來拿。」
婆母很快平復下來,道:
「老爺這事,說大,也大,都察院出面,青天白日上門鎖人抄家,毫不避諱,如此大張旗鼓,想必不能善了。
「說小,也小,老爺這個位置,除了叛國、謀逆,其他事,都是小事。
「如今我們都能安然無恙,沒有被關押,說明老爺的事未必沒有轉機。
「但是……」
我低聲問:
「母親是擔心,牽涉了皇子爭權?」
婆母沉默片刻,又道:
「青州水患的賑災款貪墨一案,責任大頭在青州府,怕是戶部也有內賊做了手腳。
「我料想,老爺是被牽連,甚至有意陷害的。
「但這樣的陣勢,至少也要擔個失察的責任。好的話,也要罷官,弄得不好,怕是要流放……」
這一夜,無人睡得安穩。
9
一連數日,三郎在外面奔波打點,銀錢像流水般地淌出去,竟然一無所獲。
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友人,如今避他如避瘟神。
以往親近的世叔世伯,對著他也隻是敷衍搪塞,甚至避而不見。
都察院的監獄比別處不同,縱然給了銀子,獄卒也隻答應幫忙把衣服吃食遞進去,見面竟是萬萬不能。
這一日,三郎遲遲未歸,等到天色全暗了,才見有人趕了輛拉貨的牛車,把鼻青臉腫的他送回來。
雲娘一看,便拍著大腿哭天抹淚,「三郎!你這是這是怎麼了啊三郎,你醒醒,別嚇我啊三郎……」
我也是一驚,聽老車夫說,剛才去了醫館,說傷的雖重,還好都是皮肉之苦,沒有斷了筋骨,仔細將養幾日就好。
因天色已晚,城門關了,我便賞了老車夫幾十個銅錢,讓他在莊子上將就一晚,又問他今日的前因後果。
原來三郎去都察院設法見公爹,遇到何甫林的手下,以往他們就不對付,但如今也隻能低聲下氣去求人。
那手下得了勢,巴不得狠狠磋磨三郎一番。
先拿了玉镯子對著光看,譏笑說這麼不值錢的東西,還不值半瓶燒酒,故意手滑,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說靴子髒了,逼三郎給他擦。
三郎跪下擦鞋,他便哈哈大笑,叫人都來看,風流倜儻、心高氣傲的餘三少爺,如今也乖乖地給他擦鞋。
三郎都忍下了,又求他通融一二,見公爹一面。
那人一口唾沫噴在三郎臉上,惡狠狠道:
「放心,等收屍的時候,自然能見得到!」
三郎揮拳便打,可在人家的地盤,怎能落得著好處?
被一幫人拳打腳踢,連帶奚落嘲諷。
最後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大人經過,呵斥一番,命老車夫帶三郎去醫館,又送他回來。
我謝過老車夫,回去時,聽見三郎打碎了藥碗,雲娘又在哭。
我囑咐雲娘再端一碗藥回來,坐在床邊安撫三郎。
他忽然看著我,說道:
「那個镯子,是你去年生辰,母親要我送你的。
「你我夫妻三年,我給你的,也隻不過幾匹料子,一個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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