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歲時，媽媽拉著我的手，哭著勸我輟學：

「家裡就你弟弟一個男孩，是唯一的希望了。媽不是不供你，實在是供不起。」

我沉默，從學生成了工廠女工。

二十歲時，爸爸一貫高高在上，語重心長地教育我：

「你這個條件，嫁給二柱他叔已經算高攀了，女孩子家，要得太多惹人嫌。」

我沉默，從女孩成了別人妻子。

直到被丈夫家暴打死，我也是沉默著匆匆死去。

重回到十五歲，我掙脫媽媽的手，發出了第一聲：

「媽媽，憑什麼？」

1

我從小生活在農村，爸爸是一名木匠。

可爸爸的技藝卻並不精湛，跟著師傅學了兩年，還是經常偷奸耍滑，能偷懶的地方絕對不仔細做。

後來，師傅說什麼也不願意帶我爸爸了，我爸爸就靠這三腳貓的功夫，在村裡幫著做點修葺房屋的事。

他的收入不穩定，有的時候運氣好，一個月能有一千多，運氣不好，一個月也就三五百塊的工資。

我記得弟弟沒出生前，我還吃過幾次肉。

爸爸也會給我做小木馬騎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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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村裡人對我爸媽的指指點點越來越多。

大多都是說他們命裡無子，沒有福氣，要斷子絕孫之類的話。

我媽常常在夜裡捂著被子哭，我爸也越來越抬不起頭，開始把氣撒在媽媽身上。

我爸每次在外面喝了酒回來，就會拿起門口的掃帚朝我媽打過去。

我媽滿屋子躲，我爸就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按在床上狠狠地打。

我爸和村裡王寡婦的事盡人皆知。

可我媽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聽村裡老人說，我媽是被拐賣來的，給我爸做了媳婦，生了我。

有次我問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媽媽：

「媽媽，你想回家嗎？」

媽媽溫柔又悲傷地撫摸著我的臉說道：

「媽媽的家就在這裡啊！

「等媽媽給你生個弟弟，你爸就不會打我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我的名字叫楊眉，本來是寓意揚眉吐氣，可後來他們給我起了個小名，叫招娣。

就為了迎接弟弟的到來，再也沒人叫過我楊眉。

過了兩年，我媽還真的生下了弟弟，取名楊銘，寓意揚名萬裡。

弟弟出生了，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我十五歲那年弟弟過生日，剛回家，就看到弟弟舉著一臺昂貴的遊戲機。

「媽，我們哪來的錢給弟弟買遊戲機啊？」

我媽不敢看我的眼睛，隻低聲喃喃道：

「這是你明年的學費買的。」

「媽，那我明年上學怎麼辦啊？」

我媽不敢面對我，回屋去了。

我爸冷漠又強勢地看著我說道：

「你一個女孩讀那麼多書幹嘛？

「你今年也不小了，再過幾年也該嫁人了。

「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指望我供你上大學不成？」

我指著弟弟手上昂貴的遊戲機歇斯底裡地喊道：

「我明明可以上學的，為什麼你們寧願花這麼多錢給弟弟買遊戲機都不願意供我上學？」

我爸看我敢吼他，抄起一根木棒就朝我打來。

他嘴裡還振振有詞：

「你能跟你弟比嗎？

「你弟弟是我們全家人的希望。」

2

我弟弟邊打遊戲邊抬頭看了一眼我說道：

「姐，要怪就怪你不是個帶把的吧！

「以後你嫁了人，爸媽還不是得靠我照顧。」

我跪在我爸身邊，扯著他的褲腳聲淚俱下：

「爸，我以後肯定會好好孝順你們的。你就讓我讀高中吧，我一定會考到好大學去的。」

我爸揮開我的手，一臉嫌惡地說道：

「你個死丫頭，別跟我來這招。我已經給你聯系好工廠了，你趕緊去打工給你弟弟攢學費。

「別在這礙眼。」

我爸想走，我扯住他的褲腳不讓他走。

「嘿，你這個死丫頭今天看我不打死你。」

我爸舉起木棒就朝我打來，我下意識地拿手去擋，閉上眼睛。

我睜眼的時候看到媽媽擋在我面前，她的額頭滲了血。

可鮮血卻無法激起我爸的同情，隻會讓他更生氣，下手更重。

我爸又開始打我媽媽，弟弟還在一旁沉浸地打遊戲。

遊戲的聲音蓋過了我媽媽的號叫聲。

我媽邊挨打邊拉著我的手對我喊：

「家裡就你弟弟一個男孩，是唯一的希望了。媽不是不供你，實在是供不起。

「你就跟你爸爸說你不讀了，算媽求你了。」

我媽痛苦地哀號著，爸下手更狠了。

我爸邊打邊罵道：

「臭婆娘，都怪你生個賠錢貨，想氣死我啊！」

我實在看不下去媽媽被打，隻好屈服。

「我不讀了，不讀了還不行嗎？」

我深知隻有考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

現在心裡唯一的救命稻草都沒了，我的靈魂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隻剩一具軀殼。

我成了一名紡織廠女工，每天工作 12 個小時，掙 50 塊錢。

一個月 1500 塊，全部拿給弟弟上學去了。

讓我更沒想到的是，我弟弟會提議讓我嫁給二柱的叔叔。

二柱他叔叔都五十歲了啊！

「爸，我看二柱他叔跟我姐挺般配的。

「二柱家有錢，能拿 10 萬彩禮呢！

「有了這筆錢，我就能出去做點小買賣。

「到時候掙了錢，讓你和媽都享福。」

「我不可能嫁給他的。

「誰愛嫁誰嫁！」

我準備離開，我爸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按回椅子上。

「婚姻大事，當由父母做主。

「你這個條件，嫁給二柱他叔已經算高攀了，女孩子家，要的太多惹人嫌。」

「二柱他叔都五十歲了，我不可能嫁給他的。」

「這可由不得你。

「隻要能拿到彩禮供你弟弟出去闖蕩，別說五十歲，七十歲你也得嫁。

「你弟弟可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啊！

「你也不忍心我們家窮苦一輩子吧。

「你現在這 1500 根本不夠我花，等你嫁了人，這 10 萬都是我的了。」

為什麼，我不懂爸媽說的希望就是把寶押在這個隻會啃老的廢物身上。

我為了這個家所謂的希望放棄了學業，放棄了讀書的機會。

而他不思進取，整天就隻知道打遊戲。

我的犧牲理所當然，現在還要我一生的幸福給他鋪路。

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嗎？

我爸和王大成約定的時間到了，王大成揪著我的頭發把我帶回了他家。

3

嫁給王大成後，他天天打我，有次喝醉酒，我被他活活打死。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十五歲那年。

媽媽拉著我的手讓我輟學去工廠打工。

我揮開她的手大喊道：

「憑什麼？」

「你這個死丫頭還敢頂嘴。」

我爸一個大嘴巴子就要朝我扇過來。

我眼疾手快地躲開了，還用腳把他絆倒在地。

我爸好像摔骨折了，一時半會兒在地上起不來。

我弟弟一邊打遊戲一邊冷冷地說道：

「姐，你就認命吧，誰讓你是個女的呢！」

我一把奪過他的遊戲機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瘋啦？

「這是爸媽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拿起木棒朝他頭上重重地打去，楊銘暈倒在地上。

我爸躺在地上蠕動得像條蟲，嘴裡不忘喊著：

「我的兒啊！

「你敢打我兒子，我跟你拼命。」

看著爸爸這麼心疼弟弟，我想起前世十歲那年，我發高燒，但沒人管我。

我隻好自己走到鎮上去開了幾包藥。

最後暈倒在藥店裡。

好心的藥店老板把我送進了醫院，卻聯系不上我父母。

最後，他隻能悻悻地說：

「就當做好事積德了，醫藥費你不用還了。」

可我強撐著身體堅持說：

「叔，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你一個小孩哪兒來的錢還，我也是看你可憐。錢不用你還，你安心養病就是。」

相處 20 年的父親還不如一個陌生的藥店老板，至少他還給過我一絲溫暖。

想到這我不再手下留情，我拿起鋤頭朝爸爸的頭打去，很快他也暈過去了。

我走向愣在一旁的媽媽，問她：

「你是跟我走，還是繼續留在這裡？

「我知道你是被拐賣來的。

「我可以帶你回家。」

4

我媽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後又黯淡下去。

「我早就沒有家了，我就是被家裡人賣到這裡的。」

「那我們就自己闖出一個家。

「我們有手有腳的，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不用在這裡被當作畜生對待。

「我們也可以活得有尊嚴。」

我拉起媽媽的手，帶她走出了這個生活了十五年的院子。

我牽著媽媽走了很久，這個村子離外界很遠。

我想去看看老師課本裡說的北京故宮，想去看看雙子塔，想去看看東方明珠。

中途我和媽媽都有默契地不敢停下腳步，仿佛勝利就在眼前。

可我們兩人走了兩天一夜，也沒走出這座山。

在我們又累又渴坐在路邊等死的時候。

一輛黑色轎車在我們身旁停下了。

一個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女士走了下來。

她用溫柔又有力量的聲音問我：

「你們需要幫助嗎？」

「水。」

我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這個陌生女人遞給我和我媽一瓶礦泉水。

我咕嚕咕嚕地喝了半瓶。

我和我媽總算活過來了。

「謝謝你，我是出現幻覺了嗎？」

「我們是來這裡接手紡織廠的。」

車窗搖下來，一雙矜貴的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車裡是個貴公子，是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城裡人。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是逃出來的。

「不然會被我爸打死。」

她略帶同情地拂開我的劉海。

「那你們願意跟我去工廠生活嗎？

「廠裡正好缺人手呢！」

「阿姨，我想讀書，想考大學，想離開這裡。」

「那你可以白天去上學，晚上來我們這裡打夜工。

「這樣也能把學費掙齊。」

「真的嗎？」

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媽，你聽到了嗎？我可以繼續上學了，你也可以有一份工作，不用再被爸爸打了。」

我媽傻愣愣的，但還是笑了。

「上車吧，我帶你們去工廠。」

我媽坐的前排，我和車裡的貴公子挨著坐。

「這是我的兒子陸子航。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楊眉。」

我再也不會做從前那個招娣了。

5

我從沒見過像陸子航那樣的男孩。

他好像天上的太陽，離我好遠好遠。

他那樣的耀眼，跟我有著雲泥之別。

他愛幹淨，衣服總是熨燙得整整齊齊的，而我的衣服總是髒兮兮的。

他有次送了我一件白絲的裙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裙子。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哦。」

我接過裙子，白色的裙子泛著珠光，就像湖面一樣波光粼粼。

我沒忍住換上了裙子。

「還不錯，以後你就是我的模特了。」

陸子航跟我說他的夢想是成為像老佛爺那樣的奢侈品大佬。

我聽得雲裡霧裡的，他說的那些人我一個也沒聽過。

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口中的走秀是什麼。

我時常偷偷地看陸子航。

有次被他發現了。

「小孩，我長得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