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瞳瞳
- 3714字
- 2025-02-22 17:02:22
他說孩子生下來會送到鄉下的奶奶家去。
「隻要活著就行,你不想見,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他出現在你面前。」
他飛快地掃了我一眼。
「如果你以後能接受,那就當是瞳瞳多了個弟弟,相互幫襯。」
我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衣襟,感覺她整個人的力氣都在流失。
她靠在我的身上,許久才緩緩地笑了。
「好,我原諒你,最後一次。」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她,從她的懷裡退了出來。
眼前的媽媽似乎還是那麼溫柔,可那溫柔卻讓我覺得有點刺眼。
旁邊的舅舅已經氣得一把掀翻了桌,揚長而去。
我失落地往後退了幾步,也不知絆到哪兒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著一個個搖頭離開的人,覺得發自內心的恐懼。
不會有人再幫我們了。
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我渾身都在發冷。
好像又一次感受到了從高空不可逆墜落時的那種絕望。
她明明什麼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原諒?
Advertisement
我已經告訴過她,她殺了自己,也殺了我。
我不斷地後退著,喃喃著,媽媽的臉色微微變了。
我知道她看得懂我的話。
「媽媽,我不想死,你已經殺了我一次了。」
14
爸爸找來人帶走了趙靚,盡管她又哭又叫。
我和媽媽坐在車子後座裡,她不哭不鬧,很安靜。
爸爸坐進來看著媽媽。
「你放心,她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我讓助理去看著她。」
媽媽的眼神空洞洞的,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晚上,她像平常一樣端著牛奶進來,坐在床邊。
我打翻了桌上的顏料,畫布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可怖痕跡。
我找不到發泄的途徑,隻能發狠地畫了又毀。
她許久才深深地嘆了口氣。
「瞳瞳,爸爸會解決好所有事的,他很愛我們。」
我已經不想再繼續被她自欺欺人的話牽著鼻子走了。
開口時,話都有些冰冷。
「你是不是想說,有了後媽就會有後爸。」
「媽媽,如果有一天你發現爸爸還是騙了你,你會不會想死?」
「死的時候,你是不是又會帶上我一起?」
我每問出一句來,媽媽的臉色就變得蒼白一分。
到最後,她已經不自覺地又咬著手指。
「瞳瞳,別怕,媽媽會保護你的。」
我以為我很冷靜,足夠絕望之後人是會變得冷靜的。
就像上一世坐在床邊看著我的媽媽那樣。
但我高估了自己,眼淚早就已經不自覺地滑落。
我說出口的話是那麼悲傷。
「上一世,你也以為你在保護我。」
「這一世,你真的是在保護我嗎?」
事到如今,我能依靠的隻剩自己。
為了媽媽,也為了我。
15
我逃學了。
爬進後備廂裡,我躲在黑暗之中。
爸爸的車子一路疾馳,這本該是他的上班路。
我偷偷按下了手表的錄音鍵。
他迫不及待地在跟趙靚通話。
聽上去,他已經哄好了她。
「等下我去給你熬點粥,乖,你現在不能哭。」
「孩子生下來一樣具有繼承權,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一個名分而已,我心在你那才是最重要的。」
掛斷之後,他又接通了一個號碼。
因為說著方言,我知道是打給奶奶的。
「暫時安撫好了,等生下來,找人把趙靚神不知鬼不覺地弄走就行了。」
「呵呵,我要不是看她年輕身體好,孩子將來健康……」
我聽得心驚肉跳,不懂他說得弄走是什麼意思。
殺掉嗎?
每次電視裡有恐怖的畫面,媽媽都會飛快地捂住我的眼睛。
我想象不到人能可怕到什麼程度。
爸爸還在繼續:「放心好了,我是不會跟她離婚的。」
「那個項目遲早的事,她哥到底還是心疼她的。」
車子進入下坡,然後漸漸停穩。
他下了車,鎖車後離開。
我慌亂地撥電話手表,想打給舅舅。
可是撥不出去,沒有任何信號。
憋悶的空間裡我已經有些慌張了,我試圖推了推。
紋絲不動,我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急得要哭出聲來,不住地拍打著。
電話手表卻在這時跳出一格信號來。
那個一直中斷的號碼撥通了。
16
搖晃的燈光,搖晃的身體。
我好像坐在一條飄搖的小船上,身不由己地晃動。
耳邊隱隱有媽媽的哭聲。
「瞳瞳,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恍惚中似乎還聽見了舅舅的聲音。
我掙扎著張了張嘴,想抬起手臂來。
「手……手表……手,錄音……舅……」
手腕好像被人抓住,箍得生疼。
恐懼伴隨著爸爸的聲音席卷了全身。
「瞳瞳,爸爸在,你要說什麼?」
17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躺在雪白的病房裡。
手腕上冰冰涼涼的,液體一點點地在滴落。
媽媽揉了揉烏黑的眼圈,對上我睜開的眼睛頓時驚得站起身來。
下一秒緊緊地抱著我,泣不成聲。
「你嚇死我了,你這孩子……你……」
我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幹得冒煙,隻能發出嘶嘶的聲音。
病房的門被打開來,陸陸續續地進來了很多人。
舅舅和姥姥都圍了上來,擦著眼淚不住地摸我的臉。
在經過了不知多久的混亂後,我才漸漸清醒過來。
喝了點水,也能張嘴說話了。
「舅舅……我的電話手表……」
我急得一句話說不順,隱約記得手腕上的痛感。
舅舅摸了摸我的頭:「別怕,我拿到了。」
媽媽的臉色仍然白得可怕,但更多的卻是對我的擔心。
她微微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我的頭發捋到耳後。
「別怕,沒事了,你舅舅會處理的。」
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才漸漸理順了那天後來發生的事。
電話接通後,我說了沒幾句就聲音弱了下去。
拼命去砸後備箱的人是媽媽。
她從那天早上就心神不寧地跟著爸爸的車。
她想拿到證據,讓爸爸徹底從我們的生活裡消失。
唯一的變數,是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經躲進了後備廂裡。
舅舅打來電話時,媽媽顧不得衝上樓去,拼了命地砸車。
緊隨她而來的人衝上樓去把爸爸一路拖拽到停車場。
爸爸根本不相信我在後備廂裡,直到他將信將疑地打開來。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拳頭砸在他臉上。
我被匆匆趕來的舅舅抱起來,還在不住地喃喃:
「手表……」
聽說,手表裡的錄音在急救車上已經放過了。
爸爸坐在一旁呆若木雞,好幾次試圖張嘴解釋。
但舅舅的拳頭捏得咯咯響,他隻能貼著角落一動不動。
狹小空間裡氧氣有限,我又加上緊張和害怕才會昏過去。
搶救後其實已經沒有大礙了。
聽說,媽媽那天衝進了趙靚住的酒店房間。
爸爸買給她的東西都被砸得稀碎,如果不是跟著去的人攔著。
媽媽差點抓花了趙靚的臉。
18
我還沒出院,爸爸已經被掃地出門了。
早在趙靚在廚房被帽子叔叔抓到的那次起,媽媽已經在暗中存證。
既定的環節裡,有人問我選擇爸爸還是媽媽。
我看了一眼媽媽,她竟然有點緊張。
「我當然選你啊,雖然你有點傻。」
媽媽的眼淚簌簌地滑落,不由分說地上來抱住了我。
我埋在她的懷裡,小心翼翼地說。
「任何時候,你都有我,為了我你也得活得好好的。」
媽媽沒說話,隻是哭得更兇了。
她支支吾吾地:「你也有我,我會保護好你的。」
那句話她沒說出口:她……不會再帶著我去死了。
辦出院手續的那天,爸爸也來了。
我遠遠地看著他,舅舅的人把他攔在一邊。
他失控地叫著媽媽的名字。
「小蕊,看在我們那麼多年夫妻的份上,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還叫我。
「瞳瞳,幫爸爸給媽媽說說情,我可是你的親爸爸。」
「以後有了後爸,受罪的還是你啊!」
我緊緊地抱住了媽媽,她俯身回抱著我。
眼裡的陰霾一掃而光,那絲絲縷縷的悲傷也消失了。
仍然是那麼溫柔。
「瞳瞳,媽媽會記住你說的話, 我的女兒長大了。」
她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任憑爸爸在身後喊破了喉嚨,從祈求變成歇斯底裡的詛咒。
後來漸漸成了嗚咽, 舅舅的人打嘴巴子絲毫不留情面。
我沒有回頭, 他不值得我回頭。
19
幾年後, 我坐在車裡等媽媽。
她回去幫舅舅, 現在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女強人了。
總有人說她看似溫柔, 生意場上卻能給人無聲的壓力。
她說好了, 今天要帶我去聽音樂會。
離得不遠是一個十字路口, 正是晚高峰擁擠時段。
等紅燈的間歇,有人衣衫褴褸地逐一敲車窗乞討。
遇到脾氣好的,冷臉關上窗。
也有脾氣暴的, 一把推搡開來, 還不解氣地下車來。
衝著那人又踢又踹的, 嘴裡還罵著:
「有手有腳的你出來要飯,你要點臉不?」
在地上滾落了老遠的那人也不氣惱。
爬起來拍了拍身上, 顫顫巍巍地朝著我的車子走來。
他在外面篤篤地敲, 聲音悽悽慘慘的。
「少爺小姐給點零錢吧,餓了好幾天了。」
司機正要下車驅趕,我已經搖下了車窗。
我曾經的爸爸和我面面相覷。
他嘴張得老大,有幾顆牙沒了, 看上去黑漆漆的。
「瞳……瞳?!」
他張皇地抬頭看了看, 又問我。
「你媽媽呢?」
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 盯著我脖子上的鏈子。
這是他們離婚後我第一次看到他。
我微微一笑:「要零錢是嗎?」
他嘴巴仍然張著, 又不死心地問了我一遍。
「你不認得我了?我是你爸爸啊。」
我搖了搖頭:「不認識,你就是一個臭要飯的。」
我伸手摸了摸兜, 然後攤了攤手。
「問問別人吧, 我沒零錢。」
他咬了咬牙,大概又發現無處可咬。
勉強堆起諂媚的笑來:「瞳瞳, 你媽媽呢?」
我緩緩地斂住笑意, 盯著他明顯一瘸一拐的腿。
「還敢問啊, 不怕我舅舅讓人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車窗緩緩搖上去,他仍在外面不住地拍打。
但四面八方,幾個黑衣人已經在靠近了。
20
媽媽從來不知道欒越離婚後有多慘。
因為她沒機會知道, 這些事都是我和舅舅的小秘密。
被行業封殺不說,他甚至連擺地攤都會被撵走。
窮途末路之際,他變得酗酒打人。
趙靚沒能順利地生下孩子, 被他打進了醫院。
又繳不起醫藥費,隻能連夜偷偷地跑走。
她四處躲閃,也不敢再回去找欒越。
「欒越不讓我來,可孩子有什麼錯呢?」
「我車」好幾次被喝醉了酒的客人拳打腳踢。
她還賠著笑臉, 連半句話都不敢說。
欒越起初還來找過媽媽, 但次次止步在很遠的地方。
來一次,被舅舅安排的人暴打一頓。
身體漸漸不行了,他也來得少了。
後來更是被人設局連老家的房子都丟了。
無路可去, 隻能睡大街、討飯。
他剛剛的那句話是真的, 確實餓了好幾天了。
媽媽坐進車裡時,把一個包裝袋丟給我。
「等急了吧,開會拖了半天。」
我笑著湊上去親了親她的臉。
「不急, 美好的人生這不才剛剛起步嘛。」
車裡是媽媽的笑聲,車外是萬家燈火亮起的暖意。
我很慶幸,我和她都好好地活著。
-
字號
-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