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野蠻生長
- 3734字
- 2025-02-21 16:03:12
「讓開。」我壓根不想搭理他,「還是你想成為第二個張以峤?」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錄音了。」
我的面色灰敗下來。
這個賤男人!
6
周應槐要我下周一道歉退錢。
但我不打算那樣做。
當夜凌晨,我躺著思考對策,耳畔傳來響動。
小臺燈的光暈朦朧而夢幻。
我看見許綺夏的背影,她在往我包裡放東西。
她回上鋪睡覺,室內恢復寂靜。
我耐心地等了一會兒,默默起身,檢查書包。
裡頭靜靜躺著一臺昂貴的相機。
相機主人的意圖顯而易見,她想要憑此栽贓我。
我勾勾唇,看向睡上鋪的許綺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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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好香。床頭掛著她的輕飄飄的蕾絲內衣。
蠢貨。我起身,輕手輕腳地打開書包。
這可不算偷,綺夏啊,是你把它送到我手上的。
……
翌日我醒來,看見亂七八糟的衣櫃。
我坐起來,明知故問:「你們誰翻了我的櫃子?」
許綺夏雙臂環胸坐在椅上,審視著我。
她身後站著兩個女生,我的舍友,她的跟班。
我又問一遍:「誰翻了我的櫃子?」
「東西呢?」許綺夏直截了當,「你把它藏哪兒了?」
我下床:「東西?什麼東西?」
「少在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把相機還給我!」
我恍然:「你把相機弄丟了?」
「我知道你把它藏起來了。」許綺夏咬牙,「咱走著瞧。」
隨著她話音落下,門被甩上。
宿舍裡空無一人,我揉了團紙,丟進桌底的垃圾袋裡。
好啊,咱走著瞧。
周五一整天,許綺夏再沒有在課間擺弄她的相機。
陳露露問她:「夏夏,你相機呢?」
許綺夏似笑非笑地瞟我:「不知道被誰偷走賣錢了。」
「賣錢」這兩個字,被她咬得極重。
我坐在一邊,面不改色。
有好事的人看向我,很快又把眼睛移開,和人闲聊。
身邊嘈雜一片。
我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沒有。
我像巴甫洛夫的狗。
見人竊笑,就條件反射地開始自省。
檢查我自己,從頭到腳,從內到外,是不是又出了什麼醜。
後來我發現,並不是我做得不好,而是他們需要我。
他們需要勁爆的談資作為學習之餘的消遣,我不幸獲選了。
我不需要譴責自己,我隻需要殺雞儆猴,僅此而已。
周五晚上,我背上書包,拎著垃圾袋,離開宿舍。
寄宿生常在周六上午回家,但我習慣周五就走。
敷著面膜的許綺夏話有所指:「你那袋垃圾這麼重啊。」
「需要檢查嗎?大小姐。」我打開袋子,「你看。」
紙和果皮亂糟糟地躺在袋裡,她被惡心到:「拿走!」
我走出寢室,繞到監控死角,從袋裡掏出相機,塞進書包。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樓下,我把垃圾袋丟進大垃圾桶裡。
我抬起頭,敷著面膜的許綺夏正在看我。
茕茕夜色裡,皎白的面膜紙像她偽善的面具。
許綺夏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去丟垃圾。
她會怎麼想、她會怎麼做,我全都一清二楚。
因為我就是如此,在圓謊上天賦異稟。
我回家了。出租屋很小,暫時隻有我一個人住。
我掏出書包裡的相機,把它擦幹淨。
我用手機搜索它的使用方法,再刪除瀏覽記錄。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坐公車去城區。
那兒有一片很老舊的社區,沒電梯,租金相當便宜。
今年剛工作的周應槐,就租住在那裡。
真破。我走進單元樓,拎著馍爬到頂層,端起相機。
從早晨到傍晚,我都在這裡靜靜蟄伏。
咔嚓、咔嚓。快門的聲音微小,卻讓我無比亢奮。
收獲頗豐,我感到非常滿意。
接著我下了樓,走進對面的樓棟,爬上三樓。
最後,我敲響一扇生鏽的門。
「誰?」冷冷的男音傳來,有人打開了門。
「周老師,晚上好。」
濃重的中藥味讓我皺眉,他低頭看我:「有什麼事?」
我捧起相機,調出幾張照片:
「周老師,縣城在嚴打補課,但你私下開設了補習班。
「這是好幾批學生進出你家的照片。」
我樂不可支:「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你抽屜裡有自己出的卷子!
「隻要你放過我,我就不舉報你。」
周應槐回屋戴上眼鏡,一言不發地看我展示一整天的勞動成果。
他說:「有這聰明勁兒,放在讀書上多好。」
我朝他翻白眼:「讀書讀書,我讀破腦袋也不會變成有錢人!」
他人高手長,想奪走相機,我大笑:「備份了。」
「這相機也是我偷的。」我炫耀似的朝他扮鬼臉,「那又怎樣?」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泯滅,消失在樓的盡頭。
朦朧的暮色裡,周應槐眼帶倦怠:「你初中得過很多寫作獎項。
「黃老師告訴我,你是一個駕馭文字的天才。」
「不,我不是!」我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我是沒爹的野種!」
他彎下身子:「你肚子叫了,要進來吃面嗎?」
「神經病!」我下跑了樓,在轉角偷咽唾沫,「你管得真寬!」
周應槐咳嗽兩聲,叮囑我:「回去注意安全。」
7
那是我第一次私下同周應槐碰面。
同時,我希望那就是最後一次,畢竟,他很煩人。
他比《大話西遊》裡的唐僧還煩。
然而事與願違,翌日我就和他偶遇了,在醫院。
周日,我去照顧生病的媽媽。
在我考上市內最好的初中時,她因為敲詐勒索鋃鐺入獄。
三年後她刑滿釋放,身子卻垮了。
她被確診為宮頸癌晚期,並且,她沒有交社保的意識。
所有醫藥費,都隻能自掏腰包。
她的身份證已經借不到錢了,而我還沒滿十八歲。
萬幸的是,我有了三萬塊錢。
我還自己上網搜尋材料:如何繳納醫療保險。
媽媽形銷骨立,虛弱地躺在床上。
病房裡很嘈雜,她倒藥的手在發抖,藥丸掉了。
我愣了一下,趴下去找,沒找到。
站起身,我拍了拍沾了灰的膝蓋:「那種藥很貴。
「是我給人摸胸,訛錢才買到的。」
她古井無波的眼神開始有變化,幹癟的唇張合:
「我……我下去找……我下去……」
我把她按住,垂眸道:「媽媽,懂事一點吧。」
她被這話釘住,眼底蓄起了淚。
她語無倫次:「你去賣了沒有……你、你不要去……」
我給她看這次病發住院的賬單。
「恢復好了就回家吃藥,我給你找個便宜的護工。」
我媽媽嗫嚅著唇:「我盡量。」
我幫她在後背墊了枕頭,站起身:「我去接點水。」
懂事一點吧。
這是我媽媽年輕時,常對我說的話。
那時她不過二十多歲,她十八歲就生下我了。
而我,隻是一個懵懂的小孩。
她說這話時,通常都坐在鏡子前塗劣質的口紅。
媚俗、下流、刺眼的大紅色。
這意味著,又有獵物要撞上她鋪設的陷阱了。
假裝坐臺小姐,誘騙男人上門。
然後把我支出門外寫作業,自己和他們翻雲覆雨。
我掰著指頭算數,身後是鏽跡斑斑的鐵門。
男人們來來去去,有些會給我硬幣買糖,有些不會。
他們以為自己隻是花點小錢買一夜春情。
但其實這隻是媽媽的陷阱,她的目的,是訛一筆錢。
一場交易結束,滿身青紫的她會帶我去警察局。
媽媽用力擰我的後背,ƭū́₄我一邊哭一邊說:「有個陌生的叔叔……」
我還記得,第一次去警局時,圍牆邊爬滿青苔。
跟我說話的警察是個女人,她衣著幹淨規整,和我媽媽不一樣。
她輕聲細語地安撫我,我目光呆滯,不願開口。
我不想說謊。
她蹲下來,揉我的腦袋:「如果你媽媽被欺負了,你就點頭,好嗎?」
我沒有點頭,但那個男人還是被定了罪。
因為我流下了眼淚——淚水並不出自委屈,而是恐懼。
我怕我媽媽因為這陣沉默打我。
……
那時我很小,大家都覺得人性本善,小孩不會說謊。
但其實小孩才是世界上最壞的人,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善惡。
他們蒙昧無知,因而毫無道德底線,讓謊言變得坦然。
被指控的男人,會為了達成和解,支付一小筆精神賠償費。
接著我們回家,我媽媽關上門,開始找衣架。
她對我的臨場發揮很不滿意。
……
放下衣架,我媽媽就會擰開口紅蓋子,對著鏡子補塗:
「銜青,懂事一點吧。不然媽怎麼養你?」
銜青,懂事一點。
午夜夢回,我總想起她媚俗的紅唇。
後來,我們輾轉於各個不同的城市,編織如出一轍的謊言。
我讀三年級後,她變得安分,在縣城定居,用存款養我。
那幾年我心無旁騖,讀書的勢頭正盛,進了市內最好的初中。
初一入學,我去領獎學金。而她行跡敗露,鋃鐺入獄。
去年我上高一,她刑滿釋放,被查出癌症晚期,但沒有錢治療。
她想重操舊業,我說媽,你瘋了嗎?現在這樣,誰敢睡你?
我媽媽坐在鏡子前,邊哭邊塗那支過期的口紅,而我冷眼旁觀。
就在前幾天,她偷偷退掉了我去北京參加作文決賽的車票。
因為她,我的未來一片灰暗。可如果沒有她,我甚至沒有未來。
我好恨她,可是我又舍不得她死掉,因為我隻有她。
別人有護發素、爸爸、書、電腦、泰迪狗,還有蕾絲內衣、潤唇膏、蝴蝶結絲帶、蓬蓬裙、電影票。
而我的世界裡隻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
那是我媽媽,為了她,我要竭盡全力、不擇手段地弄到錢。
鄰居宋阿姨分我們活做,鉤毛線花,一朵五毛。
陰暗潮湿的出租屋裡,黃澄澄的花像虱子一樣爬滿角落。
我不停地鉤,花越來越多,我的成績越來越差。
一年過去,來到高二,我成了新班主任眼中的問題學生。
我還要一邊讀書,一邊賺外快,一邊照顧我媽媽。
「林銜青。」熟悉的男音響起,「你身體不舒服?」
真是陰魂不散。我心裡暗罵了一聲,不情願地轉過身。
8
「來看胃病。」謊話張嘴就來,我下意識說了謊,「讓開。」
「胃難受,喝溫水比較好。我幫你兌點熱水。」
那是因為我媽媽並發症發作口腔潰爛,隻能喝涼水。
我不想跟他多說:「行了,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黃老師說你的監護人不在身邊,如果你需要幫——」
「打住。」我朝他挑眉,「我有三萬塊就夠了。」
他沒有再搭理我,而是猛地彎下腰去,竭力咳嗽。
咳嗽聲越來越響,他單薄的身子像殘破的風箱,疲憊地起伏著。
我忽然發現,周應槐身材高挑、雙肩開闊,卻瘦極了。
他脊背弓起,薄薄的短袖衫下透著他嶙峋的脊骨,有些反常。
「周老師?」我皺起眉頭,遲疑地拍拍他後背,「想吐?」
他直起身,扶了下眼鏡,然後又用那副「很大人」的神色看我。
「沒事。是胃病犯了。昨天你走得急,張以峤那件……」
我一下警惕起來,把他拉到樓梯口:「你到底想訛我多少錢?」
「三萬塊不是小金額,可以立案。我希望你能歸還。」
「那你也別當人民教師了,去教育局自首吧。你哪來的臉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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