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得不行,最後索性心一橫,命人將我掐S扔了外頭,對外便說我身體剛好便要跑出去玩,一不小心便走丟了。
這謊言漏洞百出,可她又不敢承擔欺騙家族的罪過。
在她看來,圓一個慌的方法並非是再撒一個慌,而是直接將這謊言埋葬進土裡。
不過那都沒關系了,那僕人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兒,心慌之下隻是將我掐得閉過了氣兒,這才被路過的柳玉山給救了下來。
柳玉山本是大夏二皇子,因自幼患有眼疾,又生性喜靜,便被送來這翠雲山調養。
我不願再回那吃人的魏家,是以醒轉過來後便託詞失憶,留在了柳玉山的身邊。
山間歲月最是清幽,他所涉甚廣,讀書習武,調香烹茶無一不精,闲暇時也會闲闲靠在椅子上問我喜歡什麼。
喜歡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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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家時我知道祖父喜歡什麼,知道父兄喜歡什麼,亦知道母親喜歡什麼。
就連得寵些的姊妹丫鬟的愛好,我也了如指掌。
可我喜歡什麼呢?
我抓耳撓腮,想起了畫本子裡的僵屍。
那怪物無知無覺,隻憑道士的黃符鈴鐺行事,全無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我就像是個小僵屍小怪物,在魏氏母親的威嚴哭訴下麻木不仁的做著那些事,可心裡是否喜歡呢?
我不知道。
「不打緊,小月兒不知道,咱們就來試試嘛,反正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不是麼?」
他支著下巴笑容溫潤,帶著我習字作畫,下棋撫琴。
可我最愛的,卻是焚香。
那些不同味道的香料混在一處,變戲法似的就有了不同用處,千變萬化,妙用無窮。
就像翠雲山聚散不定的雲,真真有趣極了。
柳玉山便也歡喜,將珍藏的一本點香譜送給了我。
他待我真好啊,不僅教我本事送我典籍,還介紹我與他前來消夏的妹妹雲裳帝姬成了玩伴。
他那麼好,若是眼疾好了,定是皇城裡最耀眼的少年郎。
可永不會有那一天了。
那日我照例去集市採買東西,卻突聞謀逆攻破皇城的消息,顧不得將消息傳回翠雲山,我扔了東西便潛入護城河下的暗道進入皇宮。
那是昔日玩笑時雲裳帝姬偷偷同我說的,卻在這會派上了用場。
暗道直通帝姬寢宮,我在一地屍身中找到了她。
這一路我聽了太多消息,知道城破後皇室族裔皆身披缟素自刎於宮中。
大夏皇族向來仁善,宮人內侍受其感召,紛紛將各宮內寶貝盡數銷毀,而後從容赴S。
她也不例外,隻是力道尚淺,還有得救。
我忙將她拖入密道中,慌亂之中她脖子上被割斷的,象徵身份的皇家玉牌跌落在地。
撿到它的便是柳蹁跹。
她驚慌失措地跑入宮內,見到玉牌眼前一亮,隨後便找了件帝姬的衣服穿在身上。
待那屠宮的叛逆踏入宮闕時,她便突然自屏風後跑出,狼狽不堪地跪在了此人身前。
她自稱是前朝帝姬,願意以大夏皇裔身份對其俯首稱臣,並獻上傳國玉璽以示歸順。
10.
「你的意思是,給我玉璽,然後做我的皇後?」
那人隨意提著劍坐在白玉鋪就的臺階上,覺得有趣至極。
「可即便沒有這個玉璽,我也已經是天下之主了,何必要將你一個前朝之人放在身邊,豈不是在養虎為患?」
柳蹁跹忙膝行幾步湊了過去,她柔順將臉放在那人膝蓋上,如同一隻乖巧的金絲雀。
「陛下自然是天下之主,可若是有了我前朝帝姬的身份,豈非更顯大度仁慈,好讓這四海萬民歸心?」
那人愣了愣,隨後一聲冷笑。
他毫不憐香惜玉,抬腳便將女子踹了下去。
「饒你一命倒也使得,不過那大度仁慈的名聲就算了罷。」
「我要你做個最微末的選侍,要那些還存有復國之心的人知道,他們的帝姬,也隻是伏在我腳邊搖尾乞憐的一條狗!」
隨後他伸手從她纖長脖頸上拽下玉牌,那上面刻著的,當是雲裳二字。
那是大夏每個皇族自出生起就戴在身上的,亦是他們身份的象徵。
玉牌是真的,可人是假的。
大夏皇族,才沒有這種苟且偷生的軟骨頭。
我冷冷再望一眼大殿上的二人,悄無聲息抱著懷中昏迷過去的少女離開暗道。
我得趕緊將她救治好。
若是被柳玉山知道時時掛在心上的妹妹傷成了這般模樣,怕是又要擔心的睡不好覺了。
隻是這傷痕要如何解釋呢……
我又該怎麼告訴他,他的國家已然覆滅,父母兄弟皆已在這場浩劫中以身殉國呢?
可他也不需要我解釋了。
我帶著昏迷後的雲裳帝姬一路緊趕慢趕,可進入翠雲山書院山門時,見到的卻是一幅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昔日書聲琅琅的清淨院子早已被鮮血覆蓋,那些離開前還笑著朝我打招呼的熟悉面孔被燒得焦黑靜靜躺在冰涼的地上。
再也不能叫我一聲小月兒,亦不會往我手中塞些蜜薯米花糖之類的零嘴兒。
我頓覺眼前一暈,跌跌撞撞便跑向了那間熟悉的山長臥房。
顫抖的手怎麼也使不上力,我幹脆拿肩膀撞了過去……
可千萬不要有事啊柳玉山……
說好了等我回來便要一起釀酒,那個古籍上的香方也還沒有研制出來。
我們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沒有做,怎要就此分開了。
可我也知道那隻是奢望。
我跟他學了一手調香的好本事,鼻子向來最是靈敏。
那房中除了柳玉山幽潤靜逸的玉華香,還染著一縷煙燻火燎的味道。
「是雲裳帝姬!我聽見了!是雲裳帝姬害的先生!」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那水井中呼啦一聲冒出個人來。
那是向來不愛讀書,最喜到處廝混的四喜。
她抽噎著告訴我,就在半日前,一眾黑衣人突然包圍了書院。
他們湧進來後一言不發,拔刀便砍,而後便放火燒山。
書院中皆是文雅君子,如何能與提著武器的壯漢抗衡,轉眼便被砍倒一片。
四喜見狀不對,忙跳下水井躲了起來。
是以這院中上上下下幾十口,便隻活下了她一個。
「他們還說多虧了雲裳帝姬這苟且偷生之人,若不是她向新帝揭發了先生藏身之處,恐怕是要漏掉這皇室血脈了!」
四喜哭訴著,她面上被水泡得浮腫,看起來可憐又狼狽。
「她不是真的帝姬。」我冷冷道。
那是柳翩跹,是一頭被柳玉山親手救下的中山狼。
她本是商戶之女,在被匪徒追S後跌下懸崖。
也是湊巧,那微弱的呼救聲正好被外出踏青的柳玉山聽到,於是便被救了下來。
他見傷好之後的柳翩跹舉目無親,便又起了那不該有的慈悲心,命人寫了封書信給周雲裳,請她給幫忙安排個去處。
柳翩跹在宮內如何我不想知道,我隻知前朝舊人已S,她卻仍是不安心,生怕有人跳出來揭穿了她的底細。
她怕的不行,連柳玉山這個救了她的眼盲之人也不放過,竟是非要斬草除根不可。
我怎能不恨她呢,我恨得要命。
所以便將昏迷的帝姬交給四喜,又穿回男裝隻身入宮,搖身一變成了宦官衛靈越。
「小月兒……」鶯時嗚咽著抓著我的手,「哥哥若是知道了,該要多痛心啊……」
「你若為了復仇委身害你全家的賊人,玉山才是真的痛心。」
我輕撫著手上那枚光華流轉的黑色扳指,聲音清冽道:「小帝姬,我來送你走另一條路。」
11.
次日便有一封密函輾轉傳到了帝王手中。
帝王看完震怒,點了一眾人親自擺駕瑤仙宮。
柳翩跹還未顧得上欣喜,便被暴怒的帝王重重賞了一耳光。
那白嫩的面頰上立時浮現一個掌印,口中也沁出血跡。
「陛下為何如此大動肝火,可是嫔妾做錯了什麼?」
柳翩跹跪在地上雙目含淚,那悽婉的模樣煞是惹人垂憐。
帝王卻毫不心慈手軟,甩了甩手掌尤不解氣,見她這副樣子,立馬又來是一個窩心腳,直踹得柳翩跹弓起背躺在地上不住倒抽涼氣。
「你這惺惺作態的惡毒婦人!若是她出了什麼事,朕定要一寸一寸敲碎你骨頭拿去喂狗!」
那偏房之中的女人很快便被救出,一貫冷心冷肺的帝王親自將她抱回寢殿,又找了御醫細細診治。
柳貴妃這些年走得太順了,阿朔也太急於求成了。
他們認定那女子是個爬床的女眷,因此事情做的很是粗糙,很快便被雙雙被扣在了獄中等候帝王親審。
可他們不知道,這女子並非無根的浮萍。
而是帝王昔年與發妻所生的孩子,近日裡好容易才找回來。
因為生ťū́⁴在民間的原因,規矩禮數均是不足,所以養在了平日不爭不搶的淑妃殿中讓她教養,隻等著學成之日還她帝女的身份。
那些鼓樂之聲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偏偏柳翩跹還當了真。
當今帝王對男女之愛輕若浮雲,血脈親情卻格外看重,對這早逝白月光的孩子更是疼愛的不得了。
每日下朝便要去看看,不料這舐犢之情卻成了催命符。
她的傷畢竟太重,被御醫用名貴湯藥吊了幾天命,終究是藥石罔效,如花年歲就此凋零。
帝王震怒,親自下了刑獄要處置二人。
他初登王位之時就以乖戾弑S出名,盛怒之下氣勢便更是駭人。
他本準備誅S二人,我卻走上前去,對著其耳語幾句。
「你腹中有了龍子?」他目光將信將疑掃過柳翩跹,「來的就這樣湊巧?」
柳翩跹抱著小腹神色悽惶,「臣妾不敢隱瞞陛下,隻是這孩子尚小,嬤嬤說過這種事情前幾個月不可亂說,否則寶寶會怪罪母親,自己走了的,此次也算他命大,受了帝王之氣庇佑,這才毫發未損。」
她說的頭頭是道,我卻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冷笑。
什麼帝王之氣庇佑,那可是我拿燻香日日溫養出來的胎兒。
才不會輕易受損,它隻會越長越大,然後像饕餮一樣,掏空母體養分。
我說過的,我對調香一事很有天賦。
可那本該是陶冶情操的雅事,卻被我用作害人的手段。
玉山若是知道我用點香譜做下這等事情,怕是要後悔撿我回來。
我這麼想著,心頭似有澀意劃過。
或許我也如柳翩跹一般吧,終歸是一腳踩在了爛泥裡。
隻能不斷向下再向下,然後清醒地看著自己被罪惡溺亡。
「不可亂說還是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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