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她躁動不安的胳膊,說道:「不跑了,星兒。
「咱們再也不要跑了。」
我們再也不要跑了,永永遠遠,都不要再跑了。
拳擊課並不便宜,我翻出那張壓在抽屜最下面的銀行卡,裡面是我從牙縫裡摳出來才攢下的錢。
我一口氣給女兒報了一百節課。
誰知她才上了三節課,回到家時就眼角通紅,滿臉抗拒。
她抓著我的衣角不停地哀求:「媽,我不想學拳擊。」
教練今天安排了她和別的同學實戰訓練,她說她一看到那個直直衝向她的拳頭,她渾身就止不住地顫抖。
說到最後,她的眼眶裡流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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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媽,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真的害怕,那些拳頭像我爸,也像她們打我時那樣。
「我的腿根本動不了,一點都動不了。」
她捂著臉,不想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對不起媽,我真沒用。」
她開始和我道歉,說她浪費了我的錢。
她還說,我們可以逃跑,再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天底下這麼大,總有一個地方能容下我們。
我愣怔了幾秒鍾,如她所言那樣,腦袋裡開始浮現出我丈夫猙獰的臉和扭曲的五官,和他青筋暴起的拳頭。
隻是想想,單單隻是在想而已,我渾身就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種恐懼與害怕好像已經深深刻在了我們的骨血之中,變成了本能的條件反射。
我拼了命地按著雙臂,可它們顫抖如篩子,擴散的瞳仁逐漸模糊了眼前女兒的臉。
我好恨,我恨這樣窩囊的自己。
我的女兒像我,慢慢長開的眉眼明明和我丈夫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那樣。
可殘留在眉眼之間的怯懦和畏懼,卻和我一樣不差分毫。
也就是這一瞬間,我無比清楚地認識到,隻要我不會改變,我的女兒就永遠都不會改變。
我安慰她:「不要緊,不要緊,媽去替你上。
「媽學會了教你。」
女兒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接著又滿是擔憂。
她的擔憂並不無道理,我去學拳擊的這段時間,挨揍成了日常。
別人一拳打過來,我用肉去擋,擋來擋去,壓根都來不及揮拳,最後就悶哼幾聲摔在地上。
雙腿像泥巴一樣軟爛,顫抖得像是通了電線,怎麼都站不起來,來自胸膛深處的粗喘聲被淹沒在了護具裡,震得耳朵嗡鳴。
教練如此評價我:「你們母女倆,為什麼要來學拳擊?」
不止他想不通,現在就連我自己也想不通。
隻上了一周團課,教練就叫我去打實戰。
業餘比賽,三十多歲,六十六公斤的拳擊。
我的女兒就在臺下看著我。
數十年丈夫的家暴,讓我比一般人更扛揍,趴下再爬起來,爬起來再趴下。
我被打得喘不過氣來,那種絕望和挫敗SS地纏著我,鎖緊了我的四肢,讓我動彈不得。
對手又一拳揮過來的時候,我又想起了曾經家暴的感覺。
直衝面門的拳頭,耳旁呼嘯而過的風,對手藏在護具下鋒芒畢露的眼睛,逐漸變成了我丈夫的臉。
我的雙腿開始止不住地顫抖,抖呀抖,所有技巧全都忘得一幹二淨。
可當我躲過她下一個擺臂的時候,我突然不再覺得害怕。
我能站起來一次,同樣就能站起來無數次。
出拳,揮拳,格擋。
這一次我沒能再倒下。
我不知道我的選擇是否正確,在抉擇的分岔路口上,我似乎永遠都在選擇那個錯誤的選項。
我的焦慮,我的迷茫,我的怯懦,我的軟弱無力,還有內心深處的自卑,這些從小到大一直都刻在我的心底,根本不可能忘記。
我曾無數次地懇求上天,希望有個人能來替我掙開這些束縛,能拯救我於命運浩蕩的洪流中。
可現在我回頭一看,原來這個人隻能是我。
如果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那就努力讓自己的選擇變成正確的那個。
8
不出所料地,我還是輸掉了這場比賽。
無論我和臺下的教練都是多麼希望我能贏,可我一屁股摔在臺上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比賽結束後,女兒緊緊地衝到我懷裡,她SS地抓著我湿答答能擰出水的衣服,一言不發,悶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教練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隻和我說了幾個字:「你其實很能打。」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無時無刻不在為了自己報的那一百節課而後悔。
我從沒想過,原來貧窮有一天居然也會成為我的優點。
因為窮,退課隻退百分之八十的費用,所以我咬碎了牙也要繼續學。
因為天生協調不好,拳和腳配合不到一起,打出的動作很滑稽。
每次訓練完全身無力,微微動一下就疼得直抽氣,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還要忍著疼痛繼續上課。
有餓得「嗷嗷」叫的肚子,有出汗後粘在身上的衣服。
拳擊這不好那不好,可我卻覺得我又活了過來。
我感覺身體裡停滯不前的血液重新開始湧動,沉寂麻木的呼吸重新開始充滿生機。
所有的壞情緒都在每一次揮拳中被發泄掉,我從內耗和焦慮中掙脫,我把自己的時間分給睡眠,分給健康的飲食,分給運動。
我有了直面困難的勇氣。
冬天之後就是春天,春天之後就應該是夏天,四季輪轉更替,哪一季都不會缺席。
不可避免地,每一次穿著護具站在臺上,我都會見到我的丈夫。
每一個對手各色各樣的身形和臉,最後都變成了我丈夫的模樣。
可每一次我被打倒時,我已經不再害怕,我隻是在想,我要打倒他,總有一天。
我和他結婚時,也是在這樣無比寒冷卻下不出一丁點雪花的冬天。
我初中還沒能畢業,就被我父親張羅著送去學手藝。
女孩子是不用讀書的,他這樣命令我。
我學理發,從一個月隻有三百塊工資的學徒開始幹起。
學了幾年,總算有了盼頭,可那年過年回家,我父親說他幫我找好了男人,是隔壁村一個我從沒見過、聽過的男人。
我不想嫁,可哪管你想還是不想,我父親收了人家五千塊彩禮錢,我就應該嫁。
不嫁就抓回家打,用皮帶抽,關進家裡的倉房,吃喝拉撒都在裡面,不許出去。
村裡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姐妹來勸我,她抱著她剛滿月的小兒子,對我苦口婆心:「誰不是這樣過來的,想開點,你看我現在不也過得挺好的。」
我蜷縮在倉房的角落裡,哭了一晚上,想開了。
正月二十三,我嫁了,穿著廉價的紗紗裙子,別著一朵塑料假花,挽著我丈夫的胳膊,踏進了他家的門。
村裡的小孩圍在我床邊,頂著兩坨凍紅的臉,吸溜著鼻涕和我要糖吃。
擺在矮櫃的小鏡子上貼著「喜」字,裡面映著我的臉,那樣年輕,那樣漂亮,可卻不屬於我自己。
我告訴我自己,想開點。
隻要想開點,就會過得好點,可好像並不是這樣。
我的丈夫酗酒,不管是賭輸了錢,還是賭贏了錢,他總會買些酒。
他永遠都離不開那些叮了咣啷的酒瓶子們。
他會帶著滿身的酒氣,砸爛我反鎖的門,毫不猶豫地抡起拳頭揮向我,用腳踹我。
興起時,他會順手找來棍子或者鐵锹,往我身上砸,往我頭上砸。
那樣太痛了,眼淚會失控地飆出來,鼻涕眼淚還有溫熱的血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哪個,流進嘴裡時也都是苦澀的滋味。
太苦了,苦得讓人喘不上氣。
他有時候會連著女兒一起打,我會拼了命地抱著他的腳,朝他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叼著煙,紅著眼睛喘著氣,暴戾地撕扯開我的衣服,要和我同房。
我尖叫著,哭喊著,用手砸著他的頭,用腿踢著他。
可一拳下去,我就老實了。
眼前一陣陣發黑,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讓我無數次以為那就是S亡的味道。
可偏偏我的命比誰的都要硬,如他所說,命賤,怎麼打都S不了。
他騎在我身上,燃著火星的煙頭燙在我的胸脯上,一絲白煙轉瞬即逝,淡淡燎豬皮的味道很快就被他身上的汗臭和煙酒氣淹沒。
那點痛實在微不足道,我麻木地轉過頭,被一晃一晃地搖著,任由他腥臭的汗滴在我身上。
近在咫尺是女兒瑟縮在門縫中顫抖又茫然的眼睛,可我腫痛的眼皮隻能睜開一條縫。
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逐漸看不清她的輪廓,可我知道她在看著我。
我努力地抿起嘴笑,把所有即將溢出口的痛苦嗚咽混著牙縫裡的血一同咽下去。
我艱難地對她張了張嘴,用口型比劃:「有媽在,別害怕。」
9
我給女兒請了四個月的假,再加上一個月的寒假,她在家待了五個月。
這五個月裡,她每天都在看我練拳擊。
偶爾李雪婷來找她,她倆就會一起看我練。
有時候趴在拳館的玻璃窗上看,有時候在比賽的臺下看。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時時刻刻看向我時擔憂的眼睛,也變成了歡欣鼓舞地為我喝彩。
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要繼續學拳擊。
於是我們兩個就一起學。
她比我更有天賦,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她比我更能擺出一個像樣的架子。
那次實戰,她第一次打贏了。
她摘掉頭套,用拳套捶著自己的胸口,像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小猩猩,從喉嚨深處發出興奮的吼叫。
和我站在一旁觀戰的李雪婷,會像她那樣興奮,然後衝向她,緊緊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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