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主動提出,我也不是S纏爛打之人。
賞菊宴當日,沈玉棠如約而至。
她站在婆母身邊,幫忙招呼客人。
賓客盈門,衣香鬢影,我這個正牌夫人反被冷落一旁,像個熱鬧的笑話。
宴會過半,沈玉棠忽然走到我面前,衝我舉起酒杯:
「宋夫人,我敬你一杯。」
我以有孕為由婉拒了。
這時,丫鬟端著託盤,適時上前行禮:
「夫人,這是大人特意為您準備的茯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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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酒,又是水的,看來今天我是非喝不可了。
我抬手回敬沈玉棠,長袖遮面,一飲而盡。
10
沈玉棠顯然很滿意。
天氣燥熱,我心火難耐,連飲了四碗雪泡豆兒水。
沒一會兒便小腹漲漲,趕忙向婆母告罪去更衣。
還未走到恭房,一陣眩暈襲來,我瞬間失去了知覺。
我是被生生憋醒的。
屋子門窗緊閉,應當是被人從外面反鎖了。
莫名地,我感覺自己的臉很熱,心跳也開始加快。
甚至,想要脫去這一身礙事的衣服。
明明沒有喝酒,我卻有了醉意。
彈幕此時瘋狂滾動:
【根據我看書二十年的經驗,女配這是被下藥了,一會兒就會有個醜男人闖進來!】
【又是恐嚇,又是下藥的,至於這麼雌競嗎?在女頻裡厭女,作者不要太媚男!棄了棄了!】
【我的老天奶啊,孕期尿頻很難受的,好歹讓人尿完了再暈啊!】
【女配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被這麼對待啊?】
【我插播一句,怎麼大家都認定是女主下的藥呢?萬一,是男主下的呢?】
來不及細想。
我在屋裡快速地轉悠了一圈,從陳設來看,這應當是前院的下人房。
憑借多年磨豆腐的牛力氣,我終於撞開了緊閉的窗戶。
伸腳剛準備翻窗,一抬眼就看到沈玉棠正站在窗外:
「愣著幹嘛?跳啊!」
11
直到藥效褪去,我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抽離。
茶樓內,沈玉棠坐在上首,丫鬟僕從將我圍了一圈。
她不緊不慢抿了一口茶:
「怎麼?你不會還覺得,是我給你下的藥吧?」
我抬起頭直視她:
「是宋知序,對吧!」
黏膩的汗水趴在身上,我難受得厲害。
「還不算太笨!不枉我救你一場。」
「沈小姐為何要救我?畢竟……」
畢竟,我們算是情敵。
沈玉棠眼神冰冷,嗤笑道:
「我承認,一開始我對宋知序是有些好感。
「但不代表,我能一次次容忍被人算計!至於你?若不是看你方才連飲四碗雪泡豆兒水,還算有點小聰明,能勉強一用,本小姐才懶得出手。」
雪泡豆兒水的主要原料是綠豆,可解一定藥性。
宴會上入口的東西太多,我不得不防。
隻要能活著,我會拼盡全力!
「放心,我對自己人一向很好。隻不過屆時,你可能會吃點苦頭。」
12
我這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
收拾一番後,我喚來前廳丫鬟:
「去叫大人來明月軒,就說佳人有約。」
明月軒連接前廳和後院,平日宋知序外出回來晚了,便歇在此處。
等待的時間裡,我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坐在銅鏡前梳妝描眉。
「吱呀」一聲,門開了。
透過床上的月色秋羅帳子,朦朧間,我看到一個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玉棠,是你嗎?」
宋知序溫潤的嗓音響起。
我也徹底認清,一直以來到底是誰想讓我S!廂房內窗戶緊閉,旖旎昏暗,隻餘一柄燭火幽幽亮著,飄散著隱隱異香。
燭火忽明忽暗之時,我聽到羅帳外突然粗重的呼吸聲。
「宋郎,過來!」
我清了清嗓子,用氣聲呼喚道。
帳外人大喜,循聲而來。
「佳人相邀,序心潮澎湃。待今日塵埃落定,定會十裡紅妝迎你進門。」
真的是他下的藥!
我的心瞬間從高處墜落,狠狠摔落在磐石上,血肉模糊。
我從腰間抽出絲绦,覆上他的雙眼,趴在他耳邊呢喃:
「我不信,除非……你做給我看。」
我被他一把帶入懷中,天旋地轉間,已處在了下方。
隻聽「刺啦」一聲,羅帳掉落,散落糾纏在兩人身上。
唇與唇僅相距分毫,彼此的呼吸在對方的臉頰上交織纏繞。
燭影搖紅,如果可以,我願意永遠沉淪。
這一刻,我們好像回到了從前。
但他,卻不似一年前的衝動莽撞,變得小心翼翼,更為虔誠。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在床帏之上的尊重。
卻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
思及此處。
我迅速抽回心神,不動聲色從鬢間拔下發簪,狠狠地刺向兩人的親密無間處。
13
「啊……」
宋知序吃痛,瞬間大力將我推到了地上。
他一把扯掉眼上的絲绦,借著幽幽燭火定睛一瞧:
「落雪?怎麼是你?」
我撿起地上衣衫,漫不經心地穿上:
「高門小姐變成糟糠妻,你很失望?」
窗戶一開,天光大亮,屋內曖昧的味道也隨之消散,混沌的腦子也逐漸清醒。
宋知序倒吸一口氣,一手捂著流血的部位,一手試圖拽我的衣角:
「落雪,你怎會如此想我?我隻是奇怪你為何會在此處,還刺傷了我。」
事到如今還在演戲。
我就是被他這副深情模樣給騙了吧!
沈玉棠同我說,前段時間京中流言的源頭,她的人查出,正是這狀元府。
我還有什麼不Ťṻₘ明白的呢!
什麼尚書大人對他青睞有加,哪怕他早有妻室,也想要招他為婿。
不過是他刻意造勢,自導自演。
隻待我一S,所有事情水到渠成。
宋知序,他好狠的心腸啊!
他做初一,就別怪我不念舊情做十五了。
我苦笑一聲,舉起手中帶血的簪子,毫不猶豫劃向自己的腹部,鮮血瞬間滴滴答答,甚是嚇人。
我冷漠地瞧了一眼滿臉驚慌的宋知序,然後踉踉跄跄衝向門外,大喊道:
「快來人吶!狀元郎S妻啦!」
14
我邊跑邊喊,用盡了全身力氣。
很快,喊聲驚動了前庭後院的賓客們。
人都聚了起來。
我赤著腳,跪在地位最高的沈夫人面前,不停Ŧųₜ磕頭。
發髻散亂,血漬、泥漬和汗漬徹底汙了衣裳。
狼狽,卻也添了幾分可憐。
惹人同情。
第一時間,年長的婦人快速捂住了身旁女兒的雙眼,生怕她們沾染了這世間腌臜。
「沈夫人容稟:
「民女要告發狀元郎宋知序為攀高枝,惡意散播流言,下毒殘害發妻,忘恩負義,不堪為人!」
我的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宋知序的高聲厲喝:
「程落雪,你休要胡言!」
沈夫人捂著口鼻,撲哧一笑:
「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我隻是個內宅婦人。」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神情開始放松的宋知序,又繼續道:
「若你實在有冤,又不怕吃苦頭,那就去大理寺報官吧!」
我跪趴在地上,額間青石板冰涼的觸感,讓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婆母雖從人伢子手中救了我,但我十幾年在宋家當牛做馬,早就還清了恩情。
如果有選擇,我也不願魚S網破。
但身為女子,要平安活著,就已經難如登天。
宋知序努力讀書,不就是為了平步青雲嗎?
我就毀掉他最在意的東西好了。
況且沈小姐向我承諾:無論結果如何,都會留我一命。
我願意賭一把!
「三日後,我會去大理寺報官,屆時希望諸位,能撥冗做個見證,落雪感激不盡!」
15
人群散去,宋知序忍痛扯住了我的胳膊:
「程落雪,你當真要告我?別忘了我可是你孩子的爹!
「我朝律法規定:民告官、妻告夫,則先杖十,若證實誣告,則先杖五十再依案情論罪。你可要想好了?」
我當然知道。
當初沈玉棠被人訛詐,他戳穿那潑皮號稱被馬車撞上,但身上卻無車轍印記,給他好好普及了一遍我朝律法。
靠著這番言論,他成功獲得了沈玉棠的好感。
我冷著臉並未理他,用力甩開他的桎梏。
一瘸一拐走到婆母面前,朝她實實在在磕了三個頭。
「母親,我很感謝您,當初買我回來。
「但宋知序志向遠大,我這個童養媳不S,就會一直礙他的眼。但自從五歲那年,我全村人都S在那場時疫後,我就發誓,無論怎麼活,我都要努力活著!我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
婆母在知曉宋知序原本的計劃後,她捂著胸口,一臉痛心疾首Ṱū́₌。
「落雪說的是真的嗎?
「娘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是落雪十二年日夜操勞,賺錢供你讀書,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去了啊?更何況她還懷著身孕呢!你還是我的兒嗎!」
她突然發狂般扯著宋知序的胳膊,捶打著他的後背,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宋知序一把拂開婆母的手:
「娘!你是我的親娘,不該不問緣由,堅定地站在我這邊嗎?
「她程落雪隻是個買來的,做奴婢還是做妻子,都由我說了算!我如今身為翰林院修撰,就該有個高門貴女做妻子相配,是她佔了不該佔的位置,她該S!」
腹部的傷口又疼又冷,卻及不上我此刻的心。
16
當晚,我住進了沈家安排的別院。
我的傷看著嚇人,其實我刻意控制了角度,隻流了點血,並未傷及內髒。
三天時間,足夠好得七七八八。
倒是宋知序,被我穩準狠地一刺,日後怕是難有子嗣了。
三日後,大理寺外。
我特意化了個面色慘白的妝面,敲響了門口那面鳴冤鼓。
「程氏,我朝律法,若民告官、妻告夫,則先杖十,你可知曉?」
我並未受封诰命,兩者兼具,要杖二十。
我抬頭望向大理寺門口,「明鏡高懸」的牌匾巍峨莊嚴。
心底前所未有的堅定:
「民婦知曉,民婦願意!」
隻要活著,我甘之如飴。
久未出現的彈幕突然炸開了鍋:
【握草!什麼狀況?我是出現幻覺了嗎?這劇情怎麼突然開始癲了啊?】
【原劇情裡這時,男女主應該暗生情愫,但苦於原配存在,彼此清醒克制中嗎?】
【大家快去看官方發的公告,這劇換投資人了,新的資方不喜歡嬌妻文,要求後面的劇情全改。】
【泰褲辣!是女性互助,我們有救了!】
我趴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心卻止不住地雀躍。
第一杖落下:
「宋家十二年,侍奉體弱婆母,供養夫君讀書,我無愧於心!」
第二杖緊隨其後:
「九歲時,我給病重婆母侍疾,一連半年坐守婆母床頭,直至婆母痊愈。」
第三杖:
「十一歲,我連跪三日求得做豆腐手藝,白日賣豆腐,夜間繡荷包,隻為夫君攢夠束脩。」
……
不到十杖,我的意識就開始模糊,下身開始有液體汩汩流出。
鮮血瞬間染紅了單薄的夏衫……
17
圍觀的人群裡,我恍惚聽到了啜泣聲。
不禁苦笑:
怎麼會有人為我流淚呢?
此時,彈幕也逐漸激憤:
【這是真打胎啊!我收回之前誇男主奶狗的話,這 tm 是西伯利亞大野狼啊!咬一口要你命!】
【說好的女性互助呢?淚水打湿小麻將,再也不上你的當!】
【姐給你面子,你揪姐辮子。女主快點țŭ̀⁵出來救人啊!】
第十三杖……
沈玉棠沒到,但沈家來人了。
「慢著,我們沈家也有冤情要訴!
「沈家狀告翰林院修撰宋知序宋大人,意欲謀S發妻並栽贓給尚書府,惡意散播流言,陷沈家於不仁不義之境地!」
沈家的插手,再加上我寧願受杖刑也要狀告親夫,將宋知序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百姓紛紛口誅筆伐。
宋知序眼中的光消失不見,在公堂之上開始失神自語:
「不可能!我怎麼會折在一個農婦手中呢?我可是男主,我隻不過是按照劇情行事,怎麼會有錯?」
彈幕:
【男主這是覺醒了劇情嗎?還是被奪舍了啊?】
【我就說他去找程落雪那次,怎麼像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又兇又狠。】
【我覺得是更早之前,突然決定帶女配進京趕考那次。】
【一個原配黨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悄悄心碎了。傷心能走醫保嗎?小小的老子快要難過S了!】
所以。
會不會是因為我看到了彈幕,才影響了宋知序的選擇,讓他一步步走錯?
我不敢想。
18
宋知序雖圖謀S妻,但終究未遂。
僅憑散播流言,中傷同僚這一罪,隻能讓他降職外放。
在沈家的操作下,他即將前往瘴氣彌漫的嶺南邊陲小縣做縣丞。
隻要沈家不倒,他應該會在那裡了此殘生了。
案子了結,沈玉棠要見我。
「你倒是豁得出去,竟連腹中孩兒也願意舍棄,果真是最毒婦人心吶!」
我低頭連稱不敢。
沒有人知道,我從頭到尾都不曾有孕。
在宋知序狀元及第,打馬遊街那日起,我就下定了決心。
隻要我無孕,是不是就能打破藩籬,獲得一線生機呢?
直到我苟且偷生小半年,宋知序又找上門來。
我是出身不好,但我不是傻子。
剛過十歲,我就能靠一人之力撐起宋家,怎麼會是單純之人呢?
示弱,是生活給予我的智慧。
「多虧沈家鼎力相助,否則落雪恐怕會喪命於刑杖之下了。」
我並不戳破沈家人為了給我個教訓,沈府管家一直站在人群外等到行刑過半才出現。
他們這是警告我, 不要自作聰明。
同時也因為初遇時,我的話讓沈玉棠難堪了,想給我一個教訓。
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個可以隨意踐踏的蝼蟻。
19
彈幕還在熱熱鬧鬧:
【編劇呢?快出來挨打!說好的女性互助呢?節後連上十二天班了, 你就給我看這個?】
【我不同意樓上的觀點, 我就愛看這種寫實派。】
【可不是, 魚離了水還能烤著吃,這世上誰離不開誰啊!】
【對吖對吖,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能苟到最後才是主角!】
案子了結。
我又回到了之前在城北租住的小院裡。
我沒想到宋知序還會來找我。
下意識地,我握緊了手中的門闩。
「落雪, 你不必如此, 我不會害你了。
「往日種種,皆是我利欲燻心了。以為自己窺得了天機, 就算做錯了事,身為天地寵兒, 也無傷大雅。可如今再看, 是我沒有保持住本心,傷害了你,也傷害了娘。」
他是來同我道歉的。
原來, 他的委任書下來了。
兩個月後正式出發。
竟是年都不能在京城過了。
看來這次他是徹底失了聖心。
我往後退了一步:
「道歉就不必了, 畢竟我也反擊了。你對不起的,隻有你娘。
「隻是你今後身在嶺南,莫要再忘了,你考上秀才時的志向就好。」
他考上秀才時才十四歲, 正是少年意氣之時。
靜默如初,安之若素。
是他對自己孜孜不倦的鞭策。
他纏著我,要我多讀書方能明理。
可是後來,他自己卻迷失在了世間浮華裡。
20
連著下了幾天的雪, 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
直到今日, 才將將放晴。Ţũ̂₆
臘月十八,是宋知序出發去嶺南的日子。
嶺南山高路遠,婆母被他強留了下來。
兩個月前, 他求我幫忙,今後闲暇時,多去看看婆母。
我幹脆認了婆母做幹娘, 承諾會把她當成親娘, 給她養老送終。
這段時間他雖瘦了不少,但眼睛卻又有了光。
我知道, 他這是將我那天的話聽進去了。
白頭並非雪可替, 相逢已是上上籤。
我突然想起了, 在宋家過的第一個生辰。
也是一個雪後新晴的冬日。
六歲的小知序臉上稚氣未脫,說話卻老氣橫秋,頭頭是道。
「雪落無聲兮,初霽見新。今日會是美好的一天, 阿姐,你以後不要叫程二丫,改名叫程落雪吧!」
官道上積雪斑駁,我望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 慢慢消失在這冷冽寒風之中。
一抬眼,一株紅梅鑲嵌在這漫無邊際的雪白之中。
紅蕊褐枝覆白雪,難得美景。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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