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我面前,雲羅面如S灰,小腹未圓,整個人還是羸弱的模樣。
「抬起頭來。」
雲羅抬首,其實模樣倒也不錯的。
我問她:「可有人知道你懷了皇嗣?」
雲羅含淚搖頭,叩首求我放過她。
我下了軟榻,走到她身邊。
「旁人若有孕,早就高興瘋了,你是為何擔驚受怕?」
雲羅雙唇嗫嚅,最後憋出一句話:「奴婢,想回家。」
Advertisement
若有了孩子,生S都不能自已,出宮更是奢望。
我調查過雲羅,三口之家,自己是父母唯一的孩子,早早訂過婚事,不過家中遇到事,缺了銀子,她拜別父母,把自己賣進宮來。
我說:「回家?本宮可以讓你出宮。」
雲羅驚喜地望來。
「但孩子,得留下。」
我的手落在她肩頭,誘哄道:「待你生下孩子,記在本宮名下,本宮保他們一生無憂,而你也可以出宮,本宮還會給你一筆銀子,讓你和你的心上人好度餘生。」
雲羅不假思索,咚咚叩首,滿口答應。
58
雲羅進了景華宮,這消息瞞不住。
盛懷修當夜就來了,旁敲側擊地問我,怎麼收了個宮女。
我斜眼瞪他:「你還好意思說。」
「當我是眼盲心瞎,不知道那是什麼人,一個多月了,懷修都未與我說此事!」
「你既不說,那我自己把她找來,放在身邊,看看是什麼國色天香,讓陛下這般心旌搖曳!」
見我隻是拈酸吃醋,盛懷修將我拉到懷裡,好一番哄勸。
「不過是個玩意,你要留著也就留著。」
「朕是喝醉了,看走了眼,扔到浣衣局裡沒再理會,誰知道阿慈這個醋釀了月餘,還越發醇厚了。」
我媚眼如絲,把他往內室帶。
「醇厚與否,還是要懷修嘗了才知曉。」
一晌貪歡,第二日,嬤嬤從外面帶來一個藥丸。
遞來時很是猶豫,再三叮囑:「這藥傷身子,娘娘身子本就不好。」
我一口咽下去:「怕什麼。」
藥是早先就從外面求來的,讓人假孕,千金難求,但好在四嬸有門路,認識那個老神醫。
我本是以備不時之需,誰想用得這般快。
「待本宮有孕,景華宮嚴查,尤其是偏殿的雲羅,看緊一點,安排些信得過的人。」
又說:「讓葉承楫有什麼消息提前傳回來。」
59
明貴妃有孕,皇帝大喜。
自有孕的消息傳出,我借由從前小產多次,心有隱憂為由,大門不出。
盛懷修也由著我,但時常來看。
我讓雲羅未顯懷時在他面前出現過幾次,臉上都帶著傷。
好似我一直在苛待她,盛懷修並不多疑這種闲事。
雲羅是個溫婉的姑娘,偏殿狹小,她被困在裡面,連如廁都要有人跟著。
但雲羅從不抱怨,反而總是笑。
我問她笑什麼。
雲羅說:「想到能見到爹娘了,開心。」
她這般心緒,竟然戳動我,以為早已冷硬如鐵的心兀地酸軟了一瞬。
我看她大著肚子,小心撫摸著,滿懷希冀時眼中臉上都有光彩。
「若……本宮告訴你……」
我咽了咽喉嚨,覺出點痒意。
「你父母早有了新的孩子,心上人也已另行嫁娶了呢?」
雲羅一怔,嘴巴張著,好久沒說話。
她笑容略帶苦澀,道:「那也是要回家的。」
她說:「奴婢在宮裡,不安生,命全由人。」
「你生下孩子,在宮中為妃為嫔,脫了奴籍,享盡榮華,還會覺得命不由己嗎?」
「若你反悔,此時與本宮說,本宮可助你留在宮裡。」
雲羅還是搖頭:「娘娘如今盛寵,奴婢卻覺得娘娘太累了。」
「人定勝天,可天一直壓在人的頭上。」
「……」
我半晌無語,說:「你安心養胎。」
走出去時,在門檻處一個踉跄,嬤嬤過來攙扶。
她問:「娘娘怎麼哭了。」
我說:「或是藥的作用吧,本宮真如在孕中般,多愁善感起來。」
雲羅想回家。
我也想。
她說富貴迷人眼。
我卻無路可退。
60
雲羅的肚子格外大。
我懷疑是雙生子,有些擔憂。
因為我是假孕,顯懷並不明顯,連盛懷修都說這孩子不活躍,怎麼摸都不踢人。
我知道,若是足月生產,定會惹人非議。
與自己對弈,棋子捏在指尖,我遲遲不落,棋盤上S機縱橫。
正如我現在的局勢。
我叫來嬤嬤,恍惚地問:「本宮的身子如今是幾個月了?」
嬤嬤說:「七個月了。」
我問:「雲羅在做什麼?」
「雲姑娘給孩子繡了雙虎頭鞋。」
我笑了笑:「一雙嗎?」
嬤嬤啞然:「兩雙。」
「她自己也清楚。」我嘆息,「嬤嬤,我不想動她,她很好。」
棋子落下,截S了一切。
我說:「夢歸故裡,雲羅一家替我好生照看。」
嬤嬤雙唇顫動,還是說了是。
雲羅被下了催產藥,八月時便生了孩子,分娩時咬住羅帕,不許發出一點聲音。
我在門口等著,把掌心都摳破了。
確實是雙生子,一男一女。
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伸手要觸碰。
穩婆卻急急忙忙把孩子抱走。
雲羅哭了,她一哭,身下就淌血。
屋裡沒有其他人,我在一片血腥氣裡邁進來。
雲羅虛弱地朝我看來,她還年輕,不過二十有一,小鹿一樣的眼睛,霧蒙蒙的,透著委屈。
她問:「娘娘,雲羅還能回家嗎?」
我顫著手替她擦汗,說:「能。」
雲羅放心地笑了,乖乖喝了我手上的藥。
她躺下時告訴我:「娘親烙的煎餅很香,家裡富裕時撒上芝麻,連爹都蹲在灶邊等。」
她說:「真想再吃一次。」
「娘娘……」雲羅的嘴角溢出血花,「娘娘,照顧好他們,奴婢,奴婢,繡了兩雙虎……」
她話沒說完,咯出一口血,兩眼失去了神採。
「你放心……」
我出來時,真真切切跌了一跤。
膝蓋磕在地上,骨頭撞得如裂開般疼。
嬤嬤飛奔來要攙。
我卻捂著肚子,喊:「去請陛下,說本宮動了胎氣,要生了。」
61
孩子是早產的,生下時跟個小貓一樣,哭聲都細微,養了好久才健康。
公主小字為平安,皇子叫均闊。
兩人或許是福星,在他們出生後,宮裡又先後有幾人有孕。
其中錢貴人生了個公主,被封為嫔。
平安與均闊生下時紅彤彤的皮逐漸展開,到一歲時模樣已經格外好看了。
雖有點瘦弱,但卻皮實。
平安被寵得有些霸道,一雙虎頭鞋自己穿上了,又去搶均闊的,搶完還要推均闊一把。
均闊呆呆地被推歪了身子,倒在小枕上,半晌才蚊子哼一樣地哭。
嬤嬤心疼完這個,又說不得那個,站在兩個小祖宗面前打轉。
哄均闊說:「嬤嬤再給你做一雙新的好不好。」
平安聽到新的,牙牙學語還口齒不清,攀上嬤嬤的衣服,說:「要,新的!」
均闊就順手去撿被她扔了的鞋子,藏在了靠枕後面。
平安回神發現鞋子沒了,均闊還假哭,說自己不知道。
兩個人都人小鬼大,常惹得景華宮笑聲一片。
連盛懷修也格外愛來這。
把孩子抱不夠似的,左右手皆要環一個。
若日子真這般輕松愜意,我倒願困居在景華宮,隻全身心撲在孩子身上,不再惹風雪滿身。但在兩個孩子五歲時,北邊打起仗來,鎮守漠北的王家取得大捷,北狄使者來京求和。
他們帶來了牛羊戰馬,唯一要求是求娶一位公主。
盛懷修的孩子大多年歲小,長成的公主隻有兩人,都未滿五歲。
最後送到南蠻的是一個親王的女兒,被封了公主。
出嫁前,那姑娘幾次尋S,也不願出嫁。
還是皇後親自去勸,將人圈在宮中,打包進了花轎。
勸的時候,我和錢嫔也在。
就聽白映瀾一口一個家國大義,一個母族榮辱,把那姑娘唬得不敢回嘴,隻能抽噎著打嗝。
我和錢嫔都是有女兒的人,全程沒說話。
錢嫔訕笑,皇後說什麼自己就點頭。
而我則連笑都沒有,隻想快點走。
公主被帶到偏殿休息,實則是被扣下來了。
白映瀾說得口幹舌燥,喝了一盞茶。
她每一個神態姿勢都是經過大家族規訓,十足的國母樣子,好似風吹不動的畫牡丹。
國色天香,卻有點呆板。
我剛才聽她說了好久,沒有一個字替姑娘考慮,把人架得高高的。
「娘娘。」我好奇地問,「若娘娘有女兒,將來要送去和親。」
「您也是這般叫她懂事,體諒,深明大義嗎?」
錢嫔也去看她。
白映瀾微愣,似乎不懂這種事有什麼可考慮的。
她說:「身為公主,享天下奉養,就要為萬民謀福。」
白映瀾是天生的國母。
幾日後,我站在城牆上目送儀仗隊遠去。
那哭聲明明很弱,但不知為何被風吹到了我的耳中。
均闊踮腳往下看,遲疑地問出疑惑。
「父皇不是打了勝仗,為什麼還要嫁公主?」
我說:「嫁了公主,就能不打仗了。」
均闊握緊小拳頭,道:「要是沒有異族,那不就可以不嫁公主也不用打仗了。」
我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若真能這樣,該多好。」
平安未見過嫁娶一事,小小的人正是學說話的年紀,在奶嬤嬤懷中扭動著身子要看。
她脆聲問:「母妃,這就是嫁公主嗎?」
「平安以後也會這樣嫁出去嗎?」
我心中好似生出一塊巨壘,沉甸甸的,讓我思維都渙散起來。
我替她摘去發梢的柳絮,溫聲笑道:「不會的平安。」
「母妃不會讓你嫁到外邦。」
均闊也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道:「哥哥也不會讓你嫁到那兒的。」
我望著行人如織,密密麻麻站滿街道,天下之大,隻有最尊貴的人能執掌生S。
62
公主還是S在了南蠻。
水土不服加上思念故土,去了那兒便一病不起。
半年不到,公主病逝,她的母親聽聞噩耗,也跟著病逝。
平安如今也有五歲了,玩著玉環聽嬤嬤念叨王府喪事如何辦理,聽得津津有味。
還時不時搭腔,似是要出謀劃策。
均闊不似平安沒心沒肺,雖年少老成了些,到底和他生母一樣有點軟心腸。
反而嘆了口氣,背著手搖頭。
嬤嬤說,盛懷修雖也生氣他們沒照顧好公主,但如今兩國交好,為防萬一,還是在宗室中尋新的女兒,預備著先封幾個郡主。
我原本以為這件事就會這樣無波無瀾地過去。
誰承想景華宮來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錢嫔帶著悅宜公主求見。
悅宜與平安一般大,到底足月生的,錢嫔又把她當命根子一樣守著。
小丫頭比平安還高壯,玉盤似的月面,藕節似的胳膊,把平安往懷裡一摟,平安都要咳嗽。
兩個丫頭玩得好,打打鬧鬧,拽著均闊一起去院中蕩秋千。
留下錢嫔低眉順眼,從側面看又瘦了好多。
「妾聽到公主病逝外邦,連日來睡不好覺。」
「本宮亦是。」
她眼前一亮,好似尋到了知音。
-
字號
-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