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懷修閉眼,冷聲喝道:「查!」
27
良妃被禁足宮中。
三日後,太醫院和御前都傳來消息。
藥方無誤,但我喝的那藥裡卻摻了些使人滑胎的藥材。
他們從坤寧宮揪出一個人來。
是煎藥的太監。
血人似的被摔進坤寧宮殿內,一路爬滾過來,咚咚叩首,直呼是受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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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盛懷修懷中喝藥,本來蒼白的臉色陡然紅漲,端起碗砸過去。
「本宮待你們不薄,冬日的棉服,夏日的冰湯,更別說平日裡賞的銀兩?竟養出來你這麼個吃裡爬外的東西!」
「給我拖下去打S!」
一口氣罵完,我好生咳嗽起來,覺得下腹又有些滲血。
盛懷修給我順氣,偏頭問陳德覓:「他受誰指使,找到罪證了嗎?」
陳德覓將幾塊金元寶呈上,下面還刻著白家的印記。
一切不言而喻,指使之人是良妃。
我以為鐵證如山,盛懷修會為我們的孩子報仇,起碼賜S白映瀾。
但盛懷修卻說:「良妃白氏,謀害皇嗣,降為貴人,禁足半年。」
我抬頭緊盯著他,等他接下來的話。
但盛懷修卻和我說:「阿慈,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他說:「前朝,朕還用得上白家,你放心,來日朕定替你討回公道。」
來日,是哪一日。
我不可置信地搖頭,心底像皲裂的木頭,生澀枯敗。
「你……呵呵……即便這樣了,你也要我等?」
我想理解他,體諒他。
可是不能。
我或許還會有無數的孩子,但永遠不會是這個調皮得鬧得人不安生的小家伙。
盛懷修未經歷過懷孕時血肉相連的愛與晝夜難眠的苦。
說一句放下,那麼輕而易舉。
我卻做不到。
在眼淚滾落下來之前,我冷笑著將盛懷修推開。
「盛懷修,你這個皇帝,做得真窩囊!」
「你怕白家,我不怕,我們沈家不怕!」
「白映瀾不S,那我也不會讓她輕易活著,到那時候你別後悔,最好也讓白映瀾忍著,以待來日!」
盛懷修踉跄兩步才站住,背微微佝偻還未直起,先是愣怔在原地。
須臾面上染上怒色,幾次呼吸才未說出什麼傷人的話。
他對叢雨說:「皇後失子大慟,好好在坤寧宮養著。」
待他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後,我抱著叢雨放聲大哭。
28
在我能下床走動後,第一件事就是要S去永樂宮。
侍衛攔不住,眼睜睜瞧著我提刀上轎。
永樂宮門庭冷落,鳥雀不落,似乎成了個冷宮。
我進去時,白映瀾披衫寫信。
見到我先是眼前一亮,又瞥見刀往後猛退,也顧不得儀態。
畢竟生S比體面重要太多。
她躲在婢女身後,叢雨過去與婢女拉扯。
白映瀾不停地說:「不是我害了你的孩子。」
「難道我在你眼裡就這麼蠢,明晃晃下毒,還把刻著白家印記的銀子送到你宮裡?」
「娘娘,皇後……沈昭慈!」
她被我一把掀翻在地,利刃抵在喉頭。
白映瀾瞳孔緊縮,語氣裡帶了幾分哀求。
「我在你眼裡,真就這般品行拙劣?」
我將刀壓下一分,白映瀾喉間皮被劃開,鮮血漫在刀刃上。
「你不蠢,知道有太傅在,皇帝動不了你。」
「本宮也不偏信,明白這事有蹊蹺。」
我俯身附耳,眼底是化不開的瘋狂和執拗,「但是沒有其他證據了,白映瀾,本宮的人把六宮翻遍,隻找出無數條你的罪證,你讓本宮怎麼再去另覓兇手?」
「除非你告訴我,是誰呢?」
她往後仰頭,定定地看著我,許久才閉上眼,眼角滑落兩滴淚來。
好似徹底絕望,半晌才說:
「那……那便是我吧。」
她欲要引頸就戮,卻聽咣當一聲,我放了手。
刀砸在了地上,刀刃發顫。
我苦笑:「呵,你也騙我。」
「都騙我,都把我當傻子。」
「白映瀾,我必須恨你,也隻能恨你。」
29
盛懷修以我會睹物思人為由撤換走坤寧宮的東西。
他又按我的喜好,將庫房裡的寶珠、金器一一替換來,滿宮富麗堂皇,連石磚都被映襯如玉。
沈家權勢滔天,沈侯爺領兵又打了勝仗,回來敢披甲闖白府,將太傅的頭打傷。
朝廷都不敢過問。
皇帝輟朝三日,專心陪著小產的皇後,甚至還給沈家的孩子加封了爵位。
皇恩浩蕩,誰人不羨慕。
但他們卻不見寵愛底下的隱秘與骯髒。
我從前瞧不見,就像心裡被覆蓋了一場鵝雪,將一些泥濘都遮住。
如今雪化了,化成了一攤血。
我才發現,一切早有端倪。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是李濟安問我,我這個皇後到底屬於白家還是屬於天家。
是四嬸每次進宮,都要勸我不要太張揚,盛懷修畢竟是皇帝。
還是查藥渣的太醫不明不白S在暗巷……
可盛懷修明明也曾摸著我的肚子,為我們的孩子唱童謠。
他說爹爹盼你早日來見面時,到底有幾分真心?
我固執地將他作為一心人,將全部的熱忱與信任奉上。
他卻回以我殘忍而無情的算計。
我又回憶起那個深夜,他站在我床頭,形似鬼魅。
他看著我的時候,是將我看作妻,還是沈家的化身?
最可笑的是,我以S威脅白映瀾說出兇手是誰。
她卻怎麼也不敢說。
如今阿爺年邁,白、李兩家虎視眈眈。
我可悲地發現自己竟然連像往常一樣對盛懷修發火,說出恩斷義絕四個字都不敢。
若說了,沈家還可以送誰入宮。
阿爺其實是舍不得任何女兒孫女進這個囚籠的。
而我隻身入內。
已退無可退。
沈昭慈是天子的皇後。
也是沈家的皇後。
30
盛懷修來找我幾次。
我都沒有見。
我在庭前觀缸中菡萏花開,蜻蜓落在荷葉尖上,我伸手,它卻忙不迭飛走。
盛懷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坤寧宮門口。
他停在門口,步伐躊躇,始終沒有進來。
我歪頭看他,笑得有些難看,說到底我還沒學會偽裝。
裝得有幾分稚嫩。
盛懷修依舊在叫我阿慈。
在我一錯不錯的目光下,還是過來為我披衣。
他說我現在身子弱,不要著涼。
我在酷夏,遍體生寒。
攪動水波,我問他:「陛下,我們還會有個孩子嗎?」
他沉默良久,說:「一定會有的。」
我輕笑,站起身來,衣衫落地。
「我信你。」
最後一次。
31
或許是因為有愧,盛懷修恨不得將天下珍寶堆砌在坤寧宮。
甚至幾次陪我回侯府省親。
沈家四世同堂,三個叔叔並沒有分家,都齊聚侯府。
本就是武將出身,阿爺地位超然,連帶著幾個小輩把盛懷修當姐夫看待。
不僅人爬上樹,遠遠眺望儀仗隊,四嬸養的貓狗也都魚貫而出,擁擠在門前。
四嬸第二胎其實與我是同年懷的,如今在襁褓裡,毛發稀疏像個猴。
盛懷修頭一次抱孩子,動作極輕,眼中是幾乎將人溺進去的柔和。
我看得鼻尖發酸,無端又想起那個孩子。
晚宴時阿爺喝了酒,他如今舊疾時不時復發,喝的都是烈酒,說喝完了就不疼了。
太醫看過幾次,要他保養身子。
阿爺卻叉腰大罵:「老子保養個屁。活得不舒坦,不如S了算了。」
他戎馬一生,享樂的時候卻少。
現在有些昏聩了,跟著堂兄弟鬧騰。
堂外候著的幾個新姨娘全是梨園的角兒。
醉酒後更是肆無忌憚,湊到盛懷修跟前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說:
「我家阿慈,從前愛笑愛鬧,如今端端正正都不像沈家的孩子。」
「陛下,你是不是對她不好?」
「我沈家在漠北有三十萬大軍,替先皇和你打了多少勝仗,你不能……」
盛懷修原本還在笑,此時臉上的表情疏淡了許多。
我連忙喝住阿爺,讓叔伯將他攙回屋。
他們回來時滿頭大汗,給盛懷修賠罪,盛懷修又重新笑著推杯換盞。
夜裡,我與他同坐馬車回宮。
盛懷修與我雙手相扣。
有些寒涼。
我怕他心懷芥蒂,湊過去親他。
車轎輕晃,我幾乎是貼在他身上。
「懷修,阿爺老了,你莫同他置氣。」
盛懷修卻問我:「阿慈如今,還是不開心嗎?」
我斂眸,半晌才笑:「你對我好,我開心的。」
32
省親之後,盛懷修更加殷勤。
內務府新得的幾種香,有淡淡的果味,入夜聞著格外好入眠,我略提了一嘴,他轉日就送來大小幾個金制獸耳香爐。
放在殿中,嫋嫋煙起。
盛懷修本說我若喜歡,命宮女晝夜捧小爐焚香便可。
我沒應,不大愛成宿煙燻火燎。
入秋前,太醫來請平安脈,一雙指頭隔著紗按了又按。
覷我神色,來了句:「娘娘,這好像是喜脈。」
我聞言,茶盞都落了地。
「喜脈?又怎麼是好像?」
太醫猶疑不決:「脈象微弱,或許是月份不足,又或許是娘娘從前小產虧了身子。」
「這胎怕是要小心保下。」
我沉凝須臾,給了叢雨一個眼神。
殿內人皆散去。
我抬指,虛虛點了太醫的腦袋,一字一頓:「此事不許聲張,等本宮的胎穩了再告訴陛下。」
太醫惶恐不安,「這這這」了半天。
我冷笑:「若是走漏了風聲,你這太醫院院使的位置也算是坐到頭了。」
太醫雙膝發軟,連番保證。
叢雨問我真的不告訴皇上嗎?
我看窗外半舊的樹葉,低聲道:「等等吧,叢雨,本宮也怕。」
但不知為何,消息仍舊被盛懷修知道了。
他踏著細碎月光進了坤寧宮。
將夢中的我攏在懷裡,被衾滑落,我瑟縮肩膀,睡眼惺忪地叫了句「冷」。
盛懷修身上帶著夜晚的潮氣,窸窸窣窣脫了衣裳鑽進被子。
他的手放在我小腹上輕輕摩挲。
我陡然驚醒,問他在做什麼。
盛懷修聲音有點委屈:「朕還沒問你做什麼。」
「我?」
「阿慈有孕卻不告訴朕,是為何?」
「……」
我睡意全無,低低嘆了口氣。
盛懷修親吻我的耳垂說:「阿慈,信我。」
我說:「我是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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