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昭慈
  • 3314字
  • 2025-08-29 16:03:12

盛懷修閉眼,冷聲喝道:「查!」


 


27


 


良妃被禁足宮中。


 


三日後,太醫院和御前都傳來消息。


 


藥方無誤,但我喝的那藥裡卻摻了些使人滑胎的藥材。


 


他們從坤寧宮揪出一個人來。


 


是煎藥的太監。


 


血人似的被摔進坤寧宮殿內,一路爬滾過來,咚咚叩首,直呼是受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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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盛懷修懷中喝藥,本來蒼白的臉色陡然紅漲,端起碗砸過去。


 


「本宮待你們不薄,冬日的棉服,夏日的冰湯,更別說平日裡賞的銀兩?竟養出來你這麼個吃裡爬外的東西!」


 


「給我拖下去打S!」


 


一口氣罵完,我好生咳嗽起來,覺得下腹又有些滲血。


 


盛懷修給我順氣,偏頭問陳德覓:「他受誰指使,找到罪證了嗎?」


 


陳德覓將幾塊金元寶呈上,下面還刻著白家的印記。


 


一切不言而喻,指使之人是良妃。


 


我以為鐵證如山,盛懷修會為我們的孩子報仇,起碼賜S白映瀾。


 


但盛懷修卻說:「良妃白氏,謀害皇嗣,降為貴人,禁足半年。」


 


我抬頭緊盯著他,等他接下來的話。


 


但盛懷修卻和我說:「阿慈,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他說:「前朝,朕還用得上白家,你放心,來日朕定替你討回公道。」


 


來日,是哪一日。


 


我不可置信地搖頭,心底像皲裂的木頭,生澀枯敗。


 


「你……呵呵……即便這樣了,你也要我等?」


 


我想理解他,體諒他。


 


可是不能。


 


我或許還會有無數的孩子,但永遠不會是這個調皮得鬧得人不安生的小家伙。


 


盛懷修未經歷過懷孕時血肉相連的愛與晝夜難眠的苦。


 


說一句放下,那麼輕而易舉。


 


我卻做不到。


 


在眼淚滾落下來之前,我冷笑著將盛懷修推開。


 


「盛懷修,你這個皇帝,做得真窩囊!」


 


「你怕白家,我不怕,我們沈家不怕!」


 


「白映瀾不S,那我也不會讓她輕易活著,到那時候你別後悔,最好也讓白映瀾忍著,以待來日!」


 


盛懷修踉跄兩步才站住,背微微佝偻還未直起,先是愣怔在原地。


 


須臾面上染上怒色,幾次呼吸才未說出什麼傷人的話。


 


他對叢雨說:「皇後失子大慟,好好在坤寧宮養著。」


 


待他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後,我抱著叢雨放聲大哭。


 


28


 


在我能下床走動後,第一件事就是要S去永樂宮。


 


侍衛攔不住,眼睜睜瞧著我提刀上轎。


 


永樂宮門庭冷落,鳥雀不落,似乎成了個冷宮。


 


我進去時,白映瀾披衫寫信。


 


見到我先是眼前一亮,又瞥見刀往後猛退,也顧不得儀態。


 


畢竟生S比體面重要太多。


 


她躲在婢女身後,叢雨過去與婢女拉扯。


 


白映瀾不停地說:「不是我害了你的孩子。」


 


「難道我在你眼裡就這麼蠢,明晃晃下毒,還把刻著白家印記的銀子送到你宮裡?」


 


「娘娘,皇後……沈昭慈!」


 


她被我一把掀翻在地,利刃抵在喉頭。


 


白映瀾瞳孔緊縮,語氣裡帶了幾分哀求。


 


「我在你眼裡,真就這般品行拙劣?」


 


我將刀壓下一分,白映瀾喉間皮被劃開,鮮血漫在刀刃上。


 


「你不蠢,知道有太傅在,皇帝動不了你。」


 


「本宮也不偏信,明白這事有蹊蹺。」


 


我俯身附耳,眼底是化不開的瘋狂和執拗,「但是沒有其他證據了,白映瀾,本宮的人把六宮翻遍,隻找出無數條你的罪證,你讓本宮怎麼再去另覓兇手?」


 


「除非你告訴我,是誰呢?」


 


她往後仰頭,定定地看著我,許久才閉上眼,眼角滑落兩滴淚來。


 


好似徹底絕望,半晌才說:


 


「那……那便是我吧。」


 


她欲要引頸就戮,卻聽咣當一聲,我放了手。


 


刀砸在了地上,刀刃發顫。


 


我苦笑:「呵,你也騙我。」


 


「都騙我,都把我當傻子。」


 


「白映瀾,我必須恨你,也隻能恨你。」


 


29


 


盛懷修以我會睹物思人為由撤換走坤寧宮的東西。


 


他又按我的喜好,將庫房裡的寶珠、金器一一替換來,滿宮富麗堂皇,連石磚都被映襯如玉。


 


沈家權勢滔天,沈侯爺領兵又打了勝仗,回來敢披甲闖白府,將太傅的頭打傷。


 


朝廷都不敢過問。


 


皇帝輟朝三日,專心陪著小產的皇後,甚至還給沈家的孩子加封了爵位。


 


皇恩浩蕩,誰人不羨慕。


 


但他們卻不見寵愛底下的隱秘與骯髒。


 


我從前瞧不見,就像心裡被覆蓋了一場鵝雪,將一些泥濘都遮住。


 


如今雪化了,化成了一攤血。


 


我才發現,一切早有端倪。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是李濟安問我,我這個皇後到底屬於白家還是屬於天家。


 


是四嬸每次進宮,都要勸我不要太張揚,盛懷修畢竟是皇帝。


 


還是查藥渣的太醫不明不白S在暗巷……


 


可盛懷修明明也曾摸著我的肚子,為我們的孩子唱童謠。


 


他說爹爹盼你早日來見面時,到底有幾分真心?


 


我固執地將他作為一心人,將全部的熱忱與信任奉上。


 


他卻回以我殘忍而無情的算計。


 


我又回憶起那個深夜,他站在我床頭,形似鬼魅。


 


他看著我的時候,是將我看作妻,還是沈家的化身?


 


最可笑的是,我以S威脅白映瀾說出兇手是誰。


 


她卻怎麼也不敢說。


 


如今阿爺年邁,白、李兩家虎視眈眈。


 


我可悲地發現自己竟然連像往常一樣對盛懷修發火,說出恩斷義絕四個字都不敢。


 


若說了,沈家還可以送誰入宮。


 


阿爺其實是舍不得任何女兒孫女進這個囚籠的。


 


而我隻身入內。


 


已退無可退。


 


沈昭慈是天子的皇後。


 


也是沈家的皇後。


 


30


 


盛懷修來找我幾次。


 


我都沒有見。


 


我在庭前觀缸中菡萏花開,蜻蜓落在荷葉尖上,我伸手,它卻忙不迭飛走。


 


盛懷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坤寧宮門口。


 


他停在門口,步伐躊躇,始終沒有進來。


 


我歪頭看他,笑得有些難看,說到底我還沒學會偽裝。


 


裝得有幾分稚嫩。


 


盛懷修依舊在叫我阿慈。


 


在我一錯不錯的目光下,還是過來為我披衣。


 


他說我現在身子弱,不要著涼。


 


我在酷夏,遍體生寒。


 


攪動水波,我問他:「陛下,我們還會有個孩子嗎?」


 


他沉默良久,說:「一定會有的。」


 


我輕笑,站起身來,衣衫落地。


 


「我信你。」


 


最後一次。


 


31


 


或許是因為有愧,盛懷修恨不得將天下珍寶堆砌在坤寧宮。


 


甚至幾次陪我回侯府省親。


 


沈家四世同堂,三個叔叔並沒有分家,都齊聚侯府。


 


本就是武將出身,阿爺地位超然,連帶著幾個小輩把盛懷修當姐夫看待。


 


不僅人爬上樹,遠遠眺望儀仗隊,四嬸養的貓狗也都魚貫而出,擁擠在門前。


 


四嬸第二胎其實與我是同年懷的,如今在襁褓裡,毛發稀疏像個猴。


 


盛懷修頭一次抱孩子,動作極輕,眼中是幾乎將人溺進去的柔和。


 


我看得鼻尖發酸,無端又想起那個孩子。


 


晚宴時阿爺喝了酒,他如今舊疾時不時復發,喝的都是烈酒,說喝完了就不疼了。


 


太醫看過幾次,要他保養身子。


 


阿爺卻叉腰大罵:「老子保養個屁。活得不舒坦,不如S了算了。」


 


他戎馬一生,享樂的時候卻少。


 


現在有些昏聩了,跟著堂兄弟鬧騰。


 


堂外候著的幾個新姨娘全是梨園的角兒。


 


醉酒後更是肆無忌憚,湊到盛懷修跟前半是玩笑半是威脅地說:


 


「我家阿慈,從前愛笑愛鬧,如今端端正正都不像沈家的孩子。」


 


「陛下,你是不是對她不好?」


 


「我沈家在漠北有三十萬大軍,替先皇和你打了多少勝仗,你不能……」


 


盛懷修原本還在笑,此時臉上的表情疏淡了許多。


 


我連忙喝住阿爺,讓叔伯將他攙回屋。


 


他們回來時滿頭大汗,給盛懷修賠罪,盛懷修又重新笑著推杯換盞。


 


夜裡,我與他同坐馬車回宮。


 


盛懷修與我雙手相扣。


 


有些寒涼。


 


我怕他心懷芥蒂,湊過去親他。


 


車轎輕晃,我幾乎是貼在他身上。


 


「懷修,阿爺老了,你莫同他置氣。」


 


盛懷修卻問我:「阿慈如今,還是不開心嗎?」


 


我斂眸,半晌才笑:「你對我好,我開心的。」


 


32


 


省親之後,盛懷修更加殷勤。


 


內務府新得的幾種香,有淡淡的果味,入夜聞著格外好入眠,我略提了一嘴,他轉日就送來大小幾個金制獸耳香爐。


 


放在殿中,嫋嫋煙起。


 


盛懷修本說我若喜歡,命宮女晝夜捧小爐焚香便可。


 


我沒應,不大愛成宿煙燻火燎。


 


入秋前,太醫來請平安脈,一雙指頭隔著紗按了又按。


 


覷我神色,來了句:「娘娘,這好像是喜脈。」


 


我聞言,茶盞都落了地。


 


「喜脈?又怎麼是好像?」


 


太醫猶疑不決:「脈象微弱,或許是月份不足,又或許是娘娘從前小產虧了身子。」


 


「這胎怕是要小心保下。」


 


我沉凝須臾,給了叢雨一個眼神。


 


殿內人皆散去。


 


我抬指,虛虛點了太醫的腦袋,一字一頓:「此事不許聲張,等本宮的胎穩了再告訴陛下。」


 


太醫惶恐不安,「這這這」了半天。


 


我冷笑:「若是走漏了風聲,你這太醫院院使的位置也算是坐到頭了。」


 


太醫雙膝發軟,連番保證。


 


叢雨問我真的不告訴皇上嗎?


 


我看窗外半舊的樹葉,低聲道:「等等吧,叢雨,本宮也怕。」


 


但不知為何,消息仍舊被盛懷修知道了。


 


他踏著細碎月光進了坤寧宮。


 


將夢中的我攏在懷裡,被衾滑落,我瑟縮肩膀,睡眼惺忪地叫了句「冷」。


 


盛懷修身上帶著夜晚的潮氣,窸窸窣窣脫了衣裳鑽進被子。


 


他的手放在我小腹上輕輕摩挲。


 


我陡然驚醒,問他在做什麼。


 


盛懷修聲音有點委屈:「朕還沒問你做什麼。」


 


「我?」


 


「阿慈有孕卻不告訴朕,是為何?」


 


「……」


 


我睡意全無,低低嘆了口氣。


 


盛懷修親吻我的耳垂說:「阿慈,信我。」


 


我說:「我是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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