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裡,人人都罵我是錦衣衛頭號瘋狗。
因為我義父把持朝政、威逼天子。
而他手上最利的一把刀正是我這個義女。
我一個孤兒,並不在乎自己今天會人頭落地,還是明天會被丟去喂狗。
直到無意間撞見公主的閨中密友。
小姑娘跟著公主有樣學樣,指著我鼻子罵。
「寧為鳶,你天打雷劈,不得好S!」
我盯著她的眼睛,反而逐漸興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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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眼睛,同我早夭的妹妹有八分相似。
1
我緊緊看著她的眼睛,怔然片刻。
小姑娘被我嚇了一跳,差點扭頭撞在樹上。
她躲在公主背後,小聲問:「殿下,你不是說她每次都是聽完就走嗎?」
公主咬牙,看起來很絕望。
「我也不知道,之前我罵她也沒事啊,她還停下來等我罵完才走,我尋思她愛聽呢……」
我又氣又好笑。
誰愛聽你罵人,你跟著我邊走邊罵,我還能跑起來不成?
不過,倒也不怪她們怕我。
我在鎮撫司這些年的名聲堪比酷吏,小孩兒聽了我名字都要嚇哭。
我陰森森地湊上前去。
「詔獄裡這幾天都沒人進去,公主和這位姑娘不如進去看看?」
公主虎軀一震。
「寧為鳶,你就是個狗賊!」
她罵罵咧咧,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扭頭就跑。
我眼疾手快,伸手就把兩個姑娘拎回來。
小姑娘鬧騰不休,我的心卻高高吊起來,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公主胡亂伸手來打我。
我置若罔聞,顫著手輕輕拉開小姑娘的衣領。
在她的左側肩頸上,有一塊燙傷的舊疤。
心髒在此刻重重落地,不知名的風吹拂在我的眼睛上,竟讓人覺得酸澀。
是了,我小妹出生的時候,這裡也有一塊紅色的胎記。
世上很少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我把她們放下,隻攥緊這姑娘的手腕,低頭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她瑟瑟發抖地拉起自己的衣領,咬牙道。
「國子監祭酒許家,許明光。」
就在我松開手的剎那。
一眨眼,倆人的影子就飛速跑遠,恨不得再憑空長出八條腿來跑到天邊去。
我看著許明光倉皇離去的影子,沒有眨眼。
半晌,我捂著自己的臉笑了起來。
許明光。
真是個好名字。
2
深夜,我拜訪了國子監祭酒。
許懷義被人叫醒匆促來大堂,腳步在門口遲疑半晌才進來,驚疑不定。
我慢吞吞掀開帷帽:「許大人,深夜拜訪,在下冒昧了。」
他臉上神經質的抽動了一下,恐懼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
看著我的目光裡滿是忌憚,但最終也沒敢把我打出去。
我哂然一笑。
有人說,我是我義父養的一條瘋狗,上了哪家門,第二天這家就要被抄家了。
許懷義也怪鎮靜的。
「寧大人來訪,敢問是下官哪裡礙了提督的眼嗎?下官一世廉潔,若要下官S,也該S個明白。」
他的手兀自顫抖著,還是硬撐冷靜。
我坐在寬大的木椅上,端著溫熱的茶盞,就這樣一語不發地看了他半晌。
直到許懷義額頭有冷汗落下,我才放下手裡的杯子。
瓷器磕在桌上,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清晰。
他呼吸更急促了一些,我卻慢慢笑了起來。
「明光,這個名字取得真好啊,將以前所有的東西都蓋住,改頭換面,以新的身份立足於世。」
這話像是晴天霹靂,許懷義猛地抬起頭來。
他SS盯著我,有血絲在眼眶裡密布著,愕然和驚恐都無所遁形。
把罪臣之女改頭換面藏在自己身邊,還成了公主的好友,這是天大的罪名。
饒是許懷義浸潤官場多年,也在這時意識到了某種肝膽俱裂的危險正在靠近。
「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我在他的質問中站起身來,終於呼出一口氣來。
許懷義和我爹曾是摯友,大難當頭,他冒著風險救了我小妹。
這恩,我無以為報。
在他震驚連連後退的動作中,我一掀袍擺,朝他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你救了我親妹妹。」
許明光出生的那一天,蕭氏舉家覆滅。
我在混亂中被人救走,最後保護我的人S了,就流落街頭顛沛流離,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被燒成了廢墟。
他們說我爹娘被斬首,連剛出生的小妹也被燒S在大火裡。
沒想到,多年後我還有親人活在世上。
屋內靜得可怕,許懷義臉色難看。
他張了張口,再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復雜,他舉起手。
我幼年時,他每每拜訪我父親,都會笑眯眯的為我帶來一些零嘴,哄我高興。
而多年後我出現在朝堂上時,已經面目全非,成了奸佞的鷹犬。
或許是失望的吧。
我閉上眼,等著那巴掌落在臉上。
可最後,巴掌沒有落下。
他卻隻淚湿衣袖,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萬千感慨都在這一掌中,他問我:「你怎麼成了薛提督的義女?」
我沒瞞他。
「救我出去的家僕都S了,我被人抓住輾轉賣了幾個地方,後來到了鬥獸欄裡供權貴逗樂子,我S了那隻狼,被義父買回去了。」
許懷義閉上眼,仍有淚落下。
「何至於此啊。」
夜色正濃,我們在屋裡說話。
許懷義終於平靜下來,忽然問起:「明光被我帶走之後,不能用原來的名字,我就給她取名了,她原先叫什麼?」
我愣了一下,腦海裡回憶起來的卻不是小妹落地時的啼哭,而是漫天肆虐的火海。
「不重要了,從此之後,許明光隻是許明光。」
我要她永遠不知道自己身上流著蕭氏的血,那些血海深仇,也就和她沒有關系。
許懷義長嘆一口氣,無言。
後半夜,我從許家出來去了別處。
血濺在身上,腥氣燻得我都要被衝個跟頭。
天色還沒亮起,府裡陰沉沉的。
我進門時如有所感,抬起頭,院中正坐著一道黑影。
他注視著我,聲音裡帶著笑意。
「阿寧,事情辦完了?」
我沉默地跪下:「一切都很順利,沒有活口,請義父放心。」
雲層飄散,這人的臉才被月光映亮。
正是本朝最大的奸佞,提督太監薛諒,也是我的義父。
他滿意地點點頭,我輕聲開口:「義父,我什麼時候才能S太傅?」
薛諒隻是伸手抹去我眼下的血珠,耐心地問。
「你蕭氏全族的仇恨我都替你記著,你且等等,好不好?」
我跪在他腳下,隻是平靜地應了
「好。」
3
昨夜上京出了一件大事。
大理寺司務宋家被滅門,血跡濺了滿牆,看門的狗都沒能逃過一劫。
而火光起來時,有人瞧見我滿身血地從大門出來。
朝野一片哗然。
天子驚疑不定一聲:「鎮撫使,這可是你做的?!」
滿殿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我慢悠悠從裡面晃蕩出來。
「大理寺司務宋謙管文書,前些日子臣從大理寺提了個犯人進詔獄,宋大人告知臣,這人的狀書不小心落在火裡了。」
「臣一查,才發現宋大人的官也是走的歪路子進來的,在位期間惡行累累,依律當誅。」
天子重重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朝臣也站出來指責我心狠手辣,罔顧律法。
薛諒就站在天子身側,輕聲道:「陛下,鎮撫使雖氣盛,那宋謙S的卻也不無辜。」
他一開口,滿殿都寂靜下來。
有人驚覺自己也跟著站了隊,對上我義父的眼神,剩下已經開始瑟瑟發抖。
天子不甘地看我半晌,拳頭緊緊握起。
雖說那宋謙隻是個不入流的官員,但此事依舊鬧得很大。
隻是最後礙於內宦專權的局面,陛下隻能憋屈地判了我一月留職查辦,閉門思過。
我跪在大殿中,笑著拜下,故意拉長了調子。
「臣——接旨。」
同僚們怒火如有實質燒在我身上,而我隻是當堂卸下腰牌,朝瞪我最兇的那些人莞爾一笑。
如今誰不知道。
就算我做了天大的錯事,隻要有我義父薛提督在一日,便誰也動不得我。
即便是天子。
我在眾人痛恨的目光中,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
停職查辦,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影響。
我也短暫得到了片刻喘息之機,正好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民間的傳言從未停下,他們怒斥我和薛諒乃是舉世難見的狗賊,咒我S後不入輪回,被野狗分食。
說起我的心狠、毒辣,在他們口中,仿佛我天生就是那麼一個無心無義的羅剎。
我靠在後門聽著這些風言風語,打了個哈欠。
在流言最甚的時候,我府上卻出乎意料地來了兩個客人。
公主帶著許明光探頭探腦地鑽進來。
倆人在廊子上和我撞見,嚇得後退一步。
我抄著手,頗為好笑:「公主和許姑娘這時候來我府邸,不怕陛下怪罪?」
孩子畢竟是孩子,沒有那些彎彎繞繞。
公主朝我淬了口唾沫,她向來喜怒形於色,半點不掩飾自己的痛恨。
「我是來落井下石的!你惡事做盡,終於得報應了吧!」
她罵我半天,直到口幹舌燥。
我這才看向許明光:「該你罵了,許姑娘。」
這姑娘生得秀氣,隻一雙眼睛墨玉似的黑沉。
裡頭像是浸了一汪池水,就這麼看著人,無端生出幾分被她看透的感覺。
許明光認真問:「寧大人真的是因為要替你義父S人,才會去屠人滿門嗎?」
她太認真,又或許是這雙眼讓我想起她出生時的模樣。
竟讓我都卡殼了一瞬。
而我隻是挑眉:「不然?」
鎮撫司S人從來無需理由,而瘋狗就更不需要了,想咬誰咬誰。
公主咬牙怒罵:「我就知道,你就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鬼!」
我一眼掃去,她如被掐住脖子的雞。
許明光見公主被我恐嚇,立刻擋在她身前,冷著臉。
「聽聞寧大人六親緣薄,想來也從不知父母兄姊之間,抑或是師生摯友,都會有什麼樣的掛念,因此才能動輒滅人滿門。」
我笑得雲淡風輕,實際上已經快要把牙都咬碎了。
小丫頭。
難怪是我親妹妹,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個說話這麼直愣愣戳我肺管子上的。
真是叫人難受啊。
我不想這張嘴裡再吐出什麼話來,直接一手一個拎起兩隻小崽子往屋裡走。
同時吩咐小廚房去做三碗面來。
倆人被我丟在地上,齊刷刷哎喲一聲,連滾帶爬地爬起來。
我將三碗面放在她們面前,笑得雲淡風輕。
「三碗面裡有一碗是有毒的,自己挑挑吧,不吃的話今天可就出不了我的門了。」
公主破口大罵,什麼方法都用盡了,就算把她父皇搬出來也沒用。
看起來是對今日來挑釁的行為悔青了腸子。
許明光也無奈極了,隻能先選了一碗。
她強裝鎮定,視S如歸:「若我們今日真的有人S在這裡,最少也會讓寧大人官司纏身,不得安寧,您還有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我朝她抬手示意,自己先選了一碗,挑起來放進嘴裡。
三碗面吃完,公主和許明光膽戰心驚等了許久。
見我咳嗽幾聲,才驚魂未定地互相攙扶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個小丫頭嚇得不輕,臉色慘白地從府裡忙不迭跑了。
4
我喝了口茶水,壓下咳嗽。
許明光裙角翩跹,側臉在光影下一閃,消失了。
我幾乎貪戀地看著。
這一幕,同久遠記憶裡最後那個平靜溫馨的下午逐漸重疊。
小妹剛出生不久時,我抱著她在母親屋裡曬太陽。
她吃力地睜著眼睛,小手來拽我垂落的頭發,咯咯直笑著。
小嬰兒是那樣的柔軟,一笑就露出粉紅的牙床。
我抱著她晃啊晃,也被逗得直笑:「小妹,我是姐姐呀。」
而那天已經過去太久,甚至想起來,都會被猙獰血色覆蓋。
十幾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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