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走到前廳,我仿佛身處幻覺之中。
沈瑜白回來了?
迎著烈日,我神色恍惚,險些站不穩。
那我當初親手從戰場挖出來的屍首,又親手埋葬的人是誰?
但看到為首的面孔,又的確是沈瑜白。
他坐在木輪椅上,骨架依舊寬大,身體卻纖瘦,風霜侵蝕著他的面容,一看整個人便受盡了三年磨礪。
但他面容依舊突出,脊背挺直,即便是坐在輪椅上,也如松間筆直向上的蒼松。
帶路的太監告訴我們,沈瑜白當初並未戰S,而是被生擒後失去了消息。他不肯屈服,便被敵國折磨三載,如今才得以出逃。
當年戰場上的人面容盡毀,我僅靠衣著就認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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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白注意到了前方的我,一時間有些怔愣。
而我卻看著他無法行動的雙腿,心頭酸澀,險些落下淚來。
「阿雙,別哭。」他來不及問我為什麼出現在沈府,見我掉眼淚,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擦。
手伸了一半,卻意識到如今自己手指幹瘦黝黑,隻怕討人嫌棄,又收了回去。
我淚水漣漣對沈瑜白搖頭,主動上前為他推輪椅,被他腼腆拒絕:
「阿雙,我自己來便好。」
我沒理會他的話,執意推著他往前走。
如今我是他的妻子,照顧他本就是我天經地義的事情,他休想再拒絕我一絲一毫。
「蒲雙?你和我兄長……」身後沈和玉的疑惑聲傳來。
他不懂一向淡漠的我為何會突然流淚。
更不知我與沈瑜白怎麼早就相識,形容還如此親密。
06
我執意單獨照看沈瑜白。
沈夫人沒有理由拒絕,沈和玉面色陰沉,幾次反對,我都沒有放在心上。
照顧病人,我早已得心應手。
更何況沈瑜白比沈和玉更乖巧,讓他喝藥他從不反抗,還不會用藥碗砸我。
他事事順從我,唯有更衣和洗浴時不讓我靠近。
我幾次想瞧他的傷口,又被他找各種理由推拒。
我覺得無甚大礙,但幾次靠近他時,他都是滿臉通紅,左右閃躲著我的目光:「傷口可怖,怕嚇到阿雙。」
不知道他在別扭個什麼勁。
他救我時,不也將我看了個清二楚嗎。
更何況如今算來我們已成婚三年,雖說這三年裡他都是S人的狀態,但單按時間來看我們理應是相當親密的夫妻了。
我不解,但配合,主動用屏風隔開兩個空間,避免他平日裡尷尬。
平日裡我在這側整理書信,他在那側翻閱文稿。
兩相安靜,互不打擾。
某日午後我躺在木椅上小憩時,感受到木輪在我身邊輕輕駐留。
沈瑜白張開雙臂,似乎是想將我挪到暖榻之上。
最終他幾次嘗試,直到精疲力竭,也沒找到一個不驚擾我的合適姿勢。
輪椅匆匆滑過,我身上多蓋了一個軟毯。
朦朧之間,我聽到他自責的嘆息之聲。
07
日子緩緩而過,期間沈和玉幾次來找我,我都避而不見。
沈夫人請來宮中太醫為沈瑜白治腿,我放心不下,在門口左看右看。
一道身影擋在我面前:「蒲雙,你這陣子在躲我?」
我抬頭便看到沈和玉滿臉不悅的神情,簡言道:「我有事要忙。」
「有事忙,就是指照顧我兄長?」他的語氣更加不善,「自己的屋不回,祠堂也不去了,整日圍著我兄長打轉。」
日日祭奠的人S而復生,我還去祠堂幹嘛?
他打擾得我心煩,隻想快點離開。
沈和玉卻一把扯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為了討好我,才諂媚我兄長,但現在未免也太過頭了。
「有這心思,倒不如在我身上多下功夫。」
他倒是自大,隻要我出現在他身邊,就必然是討好他?
「我照看他,乃是倫理綱常,天經地義。」
太醫從門口走出來,我搪塞沈和玉幾句,腳步急匆匆趕上前去。
太醫說敵國為了折磨沈瑜白,數次打斷他的腿骨重接,如今經脈已經極其脆弱,他也不知今後能否好轉。
我的面色陰沉下來。
我想太醫討了方子,又問好了平日事項,將其全都細細記好之後,才放他離開。
背後的沈和玉臉色古怪:「你對我兄長倒是情深義重。」
我默然點頭:「嗯,畢竟我是他的妻子。」
「什麼?」沈和玉怔愣當場。
「我是你兄長的妻子,對他好隻是我的分內之事。」我在心中算著去哪裡買藥,沒時間與沈和玉闲聊。
這時,沈瑜白推著輪椅走出門來。
「瑜白,你要去哪裡?」我想追上去。
「蒲雙,你給我解釋清楚!」
沈和玉還想攔住我的去路。
我急切地推開他,前方路面常有積水,若是沈瑜白摔倒了怎麼辦?
他身形高大,如牆一般擋在我面前,我一下居然沒推開。
我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沈和玉,我是你的嫂嫂,對我放尊重些!」
「嫂嫂?你什麼時候變成了我的嫂嫂?」他咬牙切齒道,「你我不是有婚約在身嗎?為何又變成了我兄長的妻子!」
08
我看著他:「三年前就是了。」
三年前我選擇來到沈家,自請做沈家的衝喜娘子,就是為了沈瑜白。
父親被冤慘S後,我被父親的仇敵擄走受盡折磨,是沈瑜白單槍匹馬救我出來。
後來戰場上,我以為他戰S,就替他斂了屍。進京為父伸冤時,見他生前拼命護佑的沈家一朝凋敝。
我看到因失明而惶惶無措、自暴自棄的沈和玉,想起沈瑜白曾說:「吾弟小我三歲,生性傲氣,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但他天賦異稟,若是雕琢一番,定能成為良木。
「你若是見到他,便替我敲打一番吧。」
沈瑜白走了,便要有人撐起這個家。而我為了他,願意去做這根撐木。
我將沈和玉從萎靡中拖起來,教他探物,教他辨音。
三年來又拉又扯,又錘又打。
沈和玉嫌我冷漠,對我有怨,這些我都知道。
但我完全不在意。
我是淤泥中生長出的頑石,醜陋難堪,內心冷硬。但隻要想起曾有月光映照在我的身上,便讓一切都可以忍受。
聽我講完這些話,沈和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突然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所以這些年你照顧我,全是因為......」
「因為你是瑜白的弟弟。」我抽出手,「就像我會照顧任何一個沈家子弟。」
他渾身僵硬,忽得大笑起來,帶著破碎的哽咽:「我真是個傻子......」
他追問道:「那我們三年之間的朝夕相處,你替我試藥、逼我走路、教我識紋,也對我也沒有一絲男女之情嗎?」
我沉沉嘆了口氣。
「小公子,是你曾說我行為粗鄙,不知禮數,不要妄想嫁與沈家做正妻;也是你敲打我容貌醜陋,比不上京中貴女容姿豔豔。」
「怎麼如今又反悔了呢?」
09
放在心中許久的話一朝吐出,我心頭輕了半截。
沈和玉啞口無言,想解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我錯了,我從未看不起你過,我隻是、我隻是……我太過幼稚,才總是惹你傷心。」
他一邊說一邊扯著我的衣袖,如同他眼盲之時,隻有拉著我才能認路一樣。
他知道我永遠在他身後,永遠不會放手,所以向前走時從未膽怯懼怕過。
但如今,我卻甩開了他的手。
他臉色一變,連唇色都蒼白起來。
他害怕了。
「蒲雙,我……」
一陣輪椅聲突然在廊角響起,白影閃過。
沈瑜白在那裡,不知道偷聽了多久。
我來不及再與沈和玉糾纏,連忙追了上去。
前方沈瑜白卻將輪椅搖得哗哗作響,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似的。
但兩個胳膊終究拗不過兩條腿,我三下五除二追了上來。
他頭也不回,一路向前逃竄。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前方沒有路,再跑就要掉到荷花池裡了。」
沈瑜白這才停下了自己的手,依舊不肯回頭來看我。
我繞到他面前:「為什麼要躲著我?」
他生澀抿唇:「你與和玉在說話,我在一旁偷聽不好。」
「沒什麼不好的,我的所有事你都可以知道。」我蹲下來,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我們是夫妻。」
他的手指上全是薄繭,粗粝地摩擦著我的肌膚。
他瞳孔驟縮,如同燙到一般想收回手,卻被我執意拉住。
他用力將手抽回來,放到膝蓋之上。因為常年斷骨肌肉萎縮,衣衫都顯得空空蕩蕩。
而他眼中倒映出我的模樣,笑容明媚,臉頰飽滿。
他微不可查地顫抖著,竭力忽視的差距在此刻無比明顯:「阿雙,這段時間你照顧我,我很是感激。」
我指指自己的臉:「感激的話你就親我一口。」
「……」他剩下的半截話堵在嘴裡,耳根通紅地扭開頭去。
從前我為了自己身上的傷疤自卑落淚時,這些安慰的話他都沒對我少說,怎麼如今卻是生澀難堪的樣子。
我有些氣悶。
想象中的親吻沒有到來,他顫抖的呼吸擦過我的耳畔:「但我殘廢之身,與我在一處,隻會拖累你。」
「過幾日我便同母親說,將我們的婚約解除。這本就並非我本意,一場胡鬧,不作數的。」
他見我不語,又繼續說道:「你智慧過人,又生性聰穎,嫁給誰都能過上好日子。我會向母親秉明,將我全部的身家交給你,你離府之後,絕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夫郎。」
「若是你不想離府,方才和玉的模樣,想必也十分中意你,你嫁給他——」
我再也聽不下去,站起身來,用力將他的輪椅向前一蹬,他就不受控制地滑了很遠。
沈瑜白滿眼震驚地看著我:「阿雙?」
「我偏要留在你身邊。」我反扣住他骨節分明的手腕,「你說要解除婚約?除非我S。」
10
我與沈瑜白陷入冷戰。
我氣惱他那日的話語,每每想起來便有一股無名火。
沈瑜白不知道我在氣什麼,他在一旁謹小慎微地陪著我,看我日日坐在桌前,將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自我上次清賬之後,沈夫人愈發信任我,將許多鋪子的賬目都交給我打理。
沈瑜白撐著拐杖,隔著屏風望著我,想同我說話又不敢靠近,隻好留著一個不尷不尬的距離。
我聞到他身上愈發濃重的藥味。
為了報復他,我撤了他的蜜餞,湯藥變得又苦又澀,他卻都是毫不猶豫地直接吞下。
太醫告訴我,現在他能離開輪椅拄拐走路,已經實屬堅韌難得。
但曾經縱橫馬背、馳騁疆場、揮斥方遒的人,又怎能忍受如今依賴一根木棍,困於這一方天地。
他比任何人都想好起來。
夜間,我聽到玉器碎裂的聲響,夾雜著沈瑜白吃痛的沉悶聲。
我坐起身來,隔著暗淡的燭火,看他甩開拐杖,從地上掙扎著爬起,沒走兩步,又跌倒下去。
他撐著桌椅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邁動著步伐,卻又再次跌倒。
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強忍著自己的吐息,不想驚擾我。
我忍不住放輕了呼吸,裝作自己沒有聽到那些聲音。
翻身回床的時候,我想著,他那麼痛,我就暫時不和他冷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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