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還魂丹,僅剩兩枚,你都拿去。不管是什麼病,它都能留你一口氣在。明月,保重!」
還魂丹,世所罕見,他卻全給了我。
接過那個小瓶子,我的眼眶泛起湿意。
「師父,您也保重!」
他微笑著同我揮手告別。
我揚鞭策馬,向著未知的南方趕去。
10
南方的瘟疫的確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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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病的初期症狀是四肢水腫。
隨著時間的推移,四肢逐漸潰爛,皮膚如同牆灰,寸寸脫落,露出腐爛的皮肉。
因此整個過程極為痛苦,不少病人寧願吞砒霜自盡,也不願意等待傳說中的解藥。
城中主官已經愁出了白發,見到我來,猶如救星。
在他的幫助下,我將徐大夫的藥方分發給城中的各位大夫。
城裡熬起了一鍋又一鍋的湯藥。
藥材的苦澀氣味被風帶去每一個角落。
那是無言的旗幟,告訴求生不得求S不能的患者們:希望來了。
主官是個勤勉能幹的,他一邊向周圍都城購買藥材,一邊鼓舞百姓的信心。
他在城中四處貼了告示,告訴大家,徐神醫研制出了治療瘟疫的藥方,大家有救了。
彼時恐慌蔓延,口號不足以使人動容。
我便親力親為,從無人在意的棄兒開始,免費照料他們,喂他們湯藥。
漸漸地,這些奄奄一息的孩子們蘇醒了。
漸漸地,他們又變得活蹦亂跳了。
城中百姓不再半信半疑,開始主動向我們求藥。
一傳十、十傳百。
大家都知道了,京中有名的女醫,冒著生命危險送來了神醫的藥方。
願意接受治療的病人越來越多,可城中S了不少大夫,人手緊缺。
我便效法治軍之道,在城中廣發英雄帖,請求已經病愈的患者前來幫忙。
我用性命擔保,已經病愈的人,絕不會再復發。
新加入的幫手們,不知道如何擦拭病患紙糊般的皮膚。
我便抽出幾天時間,走遍都城各個醫館,親自演示。
井水要燒沸,晾涼後,用幹淨的棉布蘸取,輕輕擦掉病患四肢的膿水。
然後,將藥汁一點點敷在患處,最後再喂病患喝下湯藥。
演示中,阿婆一塊腐朽的皮膚掉落,落在了我的鞋子上,瞬間漫開了一片腥臭。
許多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病榻上的阿婆愧疚地往後躲,不讓我為她清潔。
「姑娘,你是京中來的貴人,我隻是賤命一條。你不要伺候我,我不配。」
我握著她蒼老的手,繼續敷藥。
「我不是貴人,我是女醫。這也不是伺候,是我心甘情願。阿婆,看上去是我在救你們,其實是你們救了我。」
我沒有騙她。
上輩子,我是風花雪月的貴人。
我整天在後宮中彈琴寫字、跳舞吹笛。
可沒人知道,我其實不喜歡彈琴,也不喜歡跳舞,我最大的愛好是吃吃喝喝,可我不能。
我是一件商品,我必須要把自己打造得符合人意。
陛下喜歡琴音,也喜歡舞姿,我就必須能歌善舞。
陛下喜歡嬌弱的美人,我更不能享受美食,多吃一口,都是罪惡。
因為恐懼失去陛下的寵愛,我不僅折磨自己,還折磨別人。
我花了大力氣對付那些比我更年輕美貌的嫔妃。
我未出閣時,就被祖母誇過聰慧。
我把這些聰慧拿來學習各種鉤心鬥角的下作伎倆。
長公主是我最大的靠山,在她的幫助下,我鬥倒了很多人,害S了很多未出世的孩子。
我覺得我贏了,我成了陛下最受寵的妃子。
可有一天夜裡我做噩夢,下意識摸著自己的肚子。
這裡似乎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可他被另一個嫔妃害S了。
另一個嫔妃為什麼要害我呢?哦,原來是我先害S了她的孩子。
為了爭寵,為了專寵,我永遠活在鬥爭與恐懼之中,拼了命地討好君王。
那一刻,我的心中浮現出一道聲音——這樣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你這雙手,難道就隻能用來挑逗男人,或是沾滿鮮血嗎?
黑暗中,我淚流滿面。
可當太陽升起,新的一天來臨。
我又會走到那條既定的軌道上去。
無論我願不願意,我都得走下去。
因為,我不害人,別人就會來害我。
我已經無法抽身了。
可是這一輩子,我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謝明嬌搶走了那條花團錦簇的路,把這條看似骯髒汙穢的路留給了我。
殊不知,花團錦簇底下屍骨累累,骯髒汙穢底下人心無瑕。
治病救人,雖然勞累,卻很踏實。
這,才是我想走的路。
11
最後一例瘟疫病人病愈的消息傳來時,我喜極而泣。
然後,大病一場。
這些日子,我雖然天天喝著解毒湯藥,並沒有染上瘟疫。
但我的精力和體力已經完全透支。
生病的這段時間裡,我得到了許多人的照顧。
手臂潰爛的阿婆,她給我擦洗更衣。
她說她的手臂已經恢復如初了,甚至比以前更有力氣了。
染上瘟疫被扔在城郊自生自滅的孩子,現在也活蹦亂跳了。
他們被醫館收養,做採藥、熬藥的學徒。
我病了的這段時間,常有孩子躡手躡腳地進來給我送飯、送藥。
有的還會在我的桌上留下一束野花和一張字條。
他們的字跡歪歪扭扭,他們說,明月姐姐,你要快快好起來呀。
這天我披了一件衣裳,去院子裡曬太陽。
孩子們圍著我辨別草藥、嬉笑打鬧。
院門被推開,孩子們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個黑衣將軍立於門廳,氣息鐵血鋒利,看著我的神情卻甚是溫柔。
猶如故人歸。
幾個月前,邊關大亂,主將意外身亡。
一時之間,群龍無首,軍隊成了一盤散沙。
危難之際,一個百夫長提著長刀S入敵軍之中,千裡取將領首級。
原本都快要潰逃了的我方軍隊,頓時士氣大漲。
百夫長揚鞭策馬,衝在了最前面,長刀所過之處,片甲不留。
保衛戰大獲全勝,他也被封為將軍。
他年紀輕輕,不過十七歲,就有如此勇氣、如此前程,世所罕見。
天下人都在傳揚他的事跡,我也曾聽說他的威名。
將軍元河,一刀能斬百萬師。
可誰又能想到,他曾是元宵燈會上失足落河、無人肯救的乞丐。
元宵之夜,河水之畔,他獲得新生。
那無父無母亦無名的乞丐,給自己起了名字,元河。
孩子們不知何時都離開了。
高大英俊的將軍衝我微微一笑:「明月姑娘,許久不見,你還認得我嗎?」
12
幾天前,元河結束了邊關最後一場戰鬥,拿下了三座城池。
他婉拒了京中勳貴之家的邀請,選定了這座江南小城休養生息。
我養病的這段日子,元河常來小院。
小城依山傍水,他總是背著弓箭上山,在黑夜裡尋找猛禽會發光的眼睛。
他奔跑射箭,又在得手後慢悠悠拎著獵物回來加餐。
他是最桀骜的將軍,他長在天地間,跋山涉水、自由自在。
除了山野之間,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我的小院。
起初,他給我送草藥。
那是珍貴的滋養藥物,對療愈我的精氣極有好處。
可它長在高山間,周圍長滿了荊棘,若要採摘,必然會劃傷手掌。
我要去看元河的手臂,他隻是笑著抽回手,說:「明月姑娘,我可是大將軍欸,大將軍是不會那麼容易受傷的。」
後來,他又給我送鴿子,送竹笛,甚至還有通人性的小猴兒。
花團錦簇,鳥啭鶯啼。
他倚著門吹笛逗鳥,小猴兒站在他肩膀上,滑稽地去摘枝頭杏花。
我笑彎了腰,忽然間覺得,手裡的滋補湯藥,似乎也沒那麼苦了。
這座荒僻的小院,被他一點點打磨出熱鬧的人氣兒來。
一念天地寬。
13
病愈後,我回到了都城。
因為在江南治療瘟疫有功,我和城中主官以及其他大夫,都受到宣召,入宮宴飲慶功。
幾個月前,瘟疫剛結束,陛下重新選秀。
早已與他暗通款曲的謝明嬌,這次順利入宮為妃。
在宴飲之前,她搶先一步,派人把我喊到了她宮中敘舊。
宮殿富麗堂皇,燈火通明。
謝明嬌高坐上首,著華服,戴金冠,美豔不可方物。
見我行禮,她捂住了口鼻,十分嫌棄。
「謝明月,幾個月不見,你怎麼寒酸成這樣了?你身上是什麼味道?燻得本宮頭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寒酸嗎?這是那位被我治好的阿婆,一針一針縫出來的嶄新棉衣。
舍不得給孫子買的棉布,她買下送給了我。
在我心裡,它比金縷衣還要珍貴。
至於氣息嘛,我沐浴用的的確不是精油花瓣,而是山上摘來的草藥。
這草藥雖然不能令人芬芳,卻能驅除蟲蟻。
在我心裡,它比什麼花都要清香。
聽了我的解釋,謝明嬌不屑嗤笑。
「你成日與賤民混在一處,把自己也變成賤民了。破衣爛衫,也值得你這麼喜歡。」
說著,她走過來,向我展示她的衣裙。
「看見沒?這顆是東海的夜明珠,價值千金。再看這個,是三百繡娘日夜不休不眠,足足縫制了一個月,才縫制出的百鳥朝鳳樣式。」
我輕聲計算:「這顆夜明珠,能換三萬藥材;三百繡娘的一個月勞動,能令六百病人康復。娘娘若願意簡樸行事,便是行善積德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也是真心不願意她走我的老路、受盡良心折磨。
可這番話落入謝明嬌的耳朵裡,卻是另一番意思。
她冷笑道:「謝明月,看到陛下這麼寵愛本宮,你是不是嫉妒了?可惜啊,你再怎麼嫉妒,也與這些榮華富貴無緣。」
說著,她打量我,輕蔑道:「你如今衰老憔悴成這樣,好婚事是沒指望了。陛下有個侍衛,雖然三十了,但為人忠厚,配你剛剛好。你求本宮,本宮就為你指婚,如何?」
我聽說過那個侍衛。
陛下年幼時,他為陛下擋了一刀,傷了頭顱,變得愚笨粗俗。
陛下顧念舊情,保留了他的官職與俸祿。
但他為人太過痴傻,屎尿不分,整日流著涎水。
京中像樣的人家都不肯嫁女給他,他便蹉跎到了三十來歲。
見我沉默,謝明嬌越發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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