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將軍從戰場上救下的小乞丐。
將軍帶我回府那日,穿著煙紫羅裙的女子雀躍地朝著將軍奔來,卻在看清將軍護在懷裡的我時,猛然停住腳步。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將軍夫人。
我倚仗將軍的寵愛處處欺辱她、陷害她,可她太好欺負了,怒極了也隻會看著我掉眼淚。
我突然就沒那麼想欺負她了。
後來將軍府被抄,我無家可歸時,竟是她收留我。
她輕輕拭去我的眼淚,對我說。
「乖寶寶,不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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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京那日,我坐在將軍的馬上,好奇地打量著京城的繁榮。
將軍小心翼翼地將我圈在懷中,怕我坐不慣馬背,時不時便溫聲在我耳邊問我累不累。
我被他緊張的模樣逗得直樂,嬌滴滴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不累不累,我才沒有那麼嬌貴呢。」
將軍衛毅逞在邊關戰勝的消息早已沸沸揚揚地傳回京城。
一路上,無數百姓站在街道兩側,崇敬且感激地注視著我們。
隊伍最終在將軍府前停下,衛毅逞抱著我翻身下馬,心疼地說道。
「真是辛苦我們阿竹了。」
我彎彎眼,正想說「不辛苦」,一抬眼,便見一道紫色的倩影自府門內奔出。
那是一位穿著煙紫色羅裙的女子,腰身纖細婀娜,黛眉朱唇,柔美的面容上此刻正帶著驚喜與雀躍之色。
隻是在看清將軍懷中的我的一刻,女子的腳步忽然頓住,臉上的笑容也倏然凝固。
我拽了拽衛毅逞的袖子,小聲問:「將軍,她是誰呀?」
衛毅逞似乎也愣了下,下一秒卻不甚在意地說道:「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說著便將那女人晾在一邊,抱著我闊步走入將軍府。
我好奇地回頭看去,女人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突然跌坐到地上,看起來有些可憐。
衛毅逞在對待手下將士時素來嚴肅威嚴,在對待我的時候卻又格外溫柔耐心。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對什麼人表現出漠視。
這也讓我對那女子的身份愈發生出些好奇來。
2
我在將軍府中住下了。
衛毅逞很寵我,他將我安置在府內一處十分漂亮的院落,每日再忙也要來陪我用晚膳,皇上給的賞賜大部分都被他送到了我的院中。
侍女小紅豆是個生性活潑單純的,在我面前時總有一肚子說不完的話。
她說將軍肯定愛極了我,說我才應該是這將軍府內真正的女主人。
我從這話中敏銳地察覺出一些其他的信息,於是問她。
「府中現在的女主人是誰?」
她沒想到我竟不知道這事,連忙捂嘴小聲湊到我的耳邊科普:
「將軍府現在的女主人是將軍夫人,也就是當朝戶部侍郎柳大人的女兒柳昭雨。」
我聞言一愣,腦中不禁浮現出那日在將軍府門前見到的紫色倩影。
手不自覺地攥住小紅豆的手腕,我有些不可思議地追問。
「衛毅逞已娶妻?何時的事情?」
「好像有幾年了,說起來以前將軍和夫人的感情明明是極好的,這些年也不曾見將軍身邊有其他女人。
「當時外面都在傳,說將軍和夫人是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整個京城的女子都特別羨慕夫人,隻是沒想到……」
隻是沒想到衛毅逞會突然從戰場上帶回來一位姑娘,還寵愛有加。
小紅豆驚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住了口。
我攥在小紅豆腕間的手卻突然失了力道。
因為這話聽起來實在耳熟,似乎在萬裡外的軍營帳篷中,我也曾對衛毅逞說過類似的話。
「阿竹,跟我回京城好不好?等明年開春了我就娶你。」
歡好之後,衛毅逞緊緊地將我擁在懷中,深情地說道。
我用手指點點他精壯的胸膛,頗為驕縱地對他說。
「衛毅逞,做我的夫君,心裡是不可以有其他女人的,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永遠寵我愛我,這些你可能做到?」
「當然可以,我隻愛我的阿竹。」
他溫柔地捏捏我的臉頰,語氣十分堅定。
那時我隻覺遇到了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如今看來這不過是衛毅逞隨口的謊言。
同樣的話,他是否也同柳昭雨說過呢?
我又想起那日柳昭雨雀躍的神情,若不是真心喜歡,又怎會如此興高採烈地盼望一個人的歸來。
原來我和衛毅逞從來都不是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於柳昭雨而言,我才是那個後來的第三人。
「隋姑娘,您別往心裡去,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將軍現在心裡隻有您。」
小紅豆見我神色恹恹,有些愧疚地開口安慰我。
我看著院中正開得豔麗的紅梅,輕輕應聲。
「嗯,我沒事。」
3
那日之後,我沒有去質問衛毅逞事情緣由,隻與小紅豆默契地將這段對話深埋心底,誰也沒有再提及。
我依舊是那個被衛毅逞寵到心尖上的寶貝疙瘩,依舊是將軍府上最受下人重視與優待的主人。
我開始有意無意在府中到處闲逛,直到某一天,終於在府內造景的池邊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柳昭雨正蹲在橋上,低頭不知在看些什麼。
她的身上套了件白色的狐裘,將整個人的脖子都包裹起來,看起來十分暖和。
我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微笑,開口。
「你在看什麼呢?」
柳昭雨聞聲抬頭,一張素白柔婉的小臉便露了出來。
那日隻是遠遠一瞥,這會兒細看下來,才覺這張臉堪稱絕品。
還不待柳昭雨說什麼,她旁邊的侍女已是不悅地高聲開口。
「大膽,你算什麼身份,見到我們夫人竟敢不跪。」
「阿魚,休要胡言。」
柳昭雨在這時開口止住那侍女的話。
她的聲音果然與她的長相如出一轍,溫溫柔柔如珠落玉盤,連訓斥人都少了七分氣勢。
我懶得看那裝腔作勢狐假虎威的侍女,隻盯著柳昭雨,笑得愈發惡劣。
「抱歉呀,將軍最近日日宿於我那裡,我這身體實在是吃不消,恕我沒法給夫人跪下了。」
我的話一出口,柳昭雨的臉色果然在一瞬間變得蒼白起來。
她慢吞吞地從地上起身,蹲著的時候沒覺出什麼,這會兒與我並排而站,個子竟比我還高上幾分。
身後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我自小習武,耳力極好,隻幾秒的工夫便已斷定,來的人是衛毅逞。
我於是驚呼一聲,做出一副被柳昭雨推了一把的模樣,整個人掉入池水中。
這一幕發生得極快,雖然是池子,但這池水很深,深到足以淹S一個人。
寒冬臘月,冰涼的池水浸透我的衣衫,打湿我的頭發,我不停地撲騰著,大聲呼喊救命。
但其實我會遊泳,我很擅長遊泳,一切都是我裝的。
我惡劣地想著,等衛毅逞將我救上岸,會如何質問柳昭雨為何要害我。
柳昭雨又會如何受盡委屈,百口莫辯。
單是想想,我的心中已然生出無盡的暢快。
隻是沒想到,第一個跳入水中救我的會是柳昭雨。
她不顧嚴寒,快速地脫下潔白的狐裘,整個人躍入水中。
她用那細得仿佛能一折就斷的胳膊將我從水中撈起來,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上,帶著我遊去了岸邊。
隔著冰冷的湖水與湿透的布料,我仿佛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衛毅逞早已等在岸邊,他急急地將我從柳昭雨的懷中攔腰抱起,又冷眼看向正泡在水中奮力往岸上爬的柳昭雨。
「柳昭雨,我本顧念著你我過往的情分不欲為難你,可你為何要如此對待阿竹?我真是看錯你了,當真是毒婦,即日起罰你在院中關禁閉,不得再隨意出入。」
話落,衛毅逞抱著我轉身離開,絲毫不顧還浸泡在水中的柳昭雨。
我趴在衛毅逞的肩窩處,看著柳昭雨被她的侍女艱難地撈上岸。
狐裘又被包裹回她的身上,她抬頭看向我和衛毅逞這邊,眸中浮現出慘然。
有點像被拋棄的落水小狗。
我衝她揚眉,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是我贏了,將軍最在乎的還是我。
4
想不到柳昭雨身子這麼弱,竟然當晚就感染了風寒。
彼時我正與將軍在共用晚膳。
柳昭雨的侍女冒冒失失地衝了進來,跪在衛毅逞的面前,哭著懇求。
「將軍,夫人染了風寒,渾身燙得嚇人,燒糊塗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叫著您的名字,求求您了,求求您就去看看夫人吧。」
衛毅逞在這時抬眸看向我:「阿竹,我雖不在乎柳昭雨的S活,但這畢竟是將軍府,總歸不能讓旁人傳了闲話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卻清晰地看到了,他在初聽聞柳昭雨生病的消息時,突然攥緊了筷子。
原來衛毅逞也並不是完全厭棄了柳昭雨,總歸還有那麼些感情在的,隻是礙於我在,隻能將那些感情盡數藏起。
「我知道的,將軍最愛的是我,去看看她吧。」
我做出乖巧的模樣,對著衛毅逞露出純淨的笑容。
我看著他隨侍女一道離開,小紅豆在一旁看傻了眼,問我為何要把將軍讓給他人。
我含笑不語,隻默默將這頓飯吃完。
待時間差不多了,我才吩咐小紅豆去柳昭雨那把人找回來。
「就跟將軍說,我突然頭疼不止,讓將軍快些回來看看。」
小紅豆動作十分麻利,沒一會兒衛毅逞便又回到了我這裡。
我這點小伎倆自然是瞞不過衛毅逞的,他注視著我,也不點破,隻溫聲道:「阿竹,我覺得你好像變了些。」
我說對衛毅逞露出爛漫的笑容。
從前將軍總說我的眼睛又大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還會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看起來特別可愛。
果不其然,這會兒他又看呆了。
我卻在這時不急不緩地開口。
「不是阿竹變了,是將軍先騙了阿竹,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山盟,以後還是莫要再提了。」
他神色突然變得復雜,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另一個人。
我知道他在看誰。
後來小紅豆跟我說起那晚去柳昭雨那裡找將軍的事。
「隋姑娘您是不知道,我一跟將軍說您頭疼,將軍立刻就趕回來了,給夫人喂到一半的藥直接轉交給了侍女。
「當時夫人還拉著將軍的衣擺求將軍不要走,將軍卻直接把她的手揮開了,還說若不是她把您推進水中,她也不會為了彌補錯誤下水救您,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那畫面一定是極為精彩的,可惜我並不在現場,不能目睹。
我頗為遺憾地撇了撇嘴。
5
本來平時與柳昭雨偶遇就已經很難了,這下她被禁了足,我就更沒什麼機會去尋她的麻煩了。
我闲不住,左右無事,幹脆帶人去了柳昭雨的院子。
彼時柳昭雨正坐在桌案邊繡東西,她的手很巧,絹紗上是一隻快繡完的漂亮小鹿圖樣。
我帶人硬闖她的院子,鬧出不小的動靜,她抬頭看我,卻並不說話。
我一屁股坐到她的對面,一點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你在繡什麼,看著不錯,不如送我吧。」
我以為她會怒斥我不要臉,我還挺想看她憤怒的樣子的,她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隻是她看看手上的繡紋又看看我,停頓片刻,竟然低低柔柔地應了聲:「嗯。」
隨即她又慢騰騰地補充了一句,「隻是這小鹿還沒繡完,隋姑娘稍等片刻。」
說完便又投入她的刺繡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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