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接到媽媽哭訴的電話——
「慧慧啊,你幫幫媽媽吧,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電話裡,她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的,哽咽地說:「那女人懷了孕,她家裡就趁機拿捏住我們,張口就要三十萬的彩禮,不給,就讓那女人把孩子打掉……」
「梁爽那個不中用的,我前幾天找人收割家裡的麥子,才知道他把家裡的地租出去了,還沒長熟的麥子,都被他抵押賣了……那些錢,全被他拿去跟那女人吃喝玩樂了。」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說:「你媽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隻能指望你這個好閨女了!」
9
你以為我媽打電話過來,是想求我救她脫離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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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是她的寶貝兒子缺錢了,所以想從我身上撈點兒呢!
我媽在電話裡念叨著:「我四處找人算命打聽過了,那女人肚子裡懷著的,是個男娃呢!隻要這孩子生下來,咱們梁家就算是有後了!你想眼睜睜看著咱們家斷絕煙火嗎?」
我想,如果那位未來弟媳肚子裡懷著的是個女娃,我媽會毫不猶豫地讓她滾蛋。
以前對我媽,我是有怨恨過,但更多的是同情。
畢竟她也是在重男輕女的觀念下長大的,她是加害者,但也是犧牲者。
她心心念念地以為,梁爽這個兒子會是她未來的依靠,所以把一切籌碼都押在梁爽身上。
我以為,隻要我這個做女兒的對她好,讓她晚年幸福,生活無憂。
總有一天,她會扭轉這個觀念,願意看到我這個女兒,也願意對我好點兒。
可事實證明,是我想多了。
不管我對她有多好,梁爽對她有多壞,我媽都不會回頭的。
我幽幽地反問:「媽,你是不是特別恨我是個女兒?」
我媽愣了下,反問:「那不然呢?」
「起初我嫁進你爸家的時候,他們家對我還挺好的,但我第一胎就生了個閨女,周圍的人全都是兒子,他們才看不起我,你爸寧可在外面找女人,也不肯回來看咱們一眼。」
我呵了一聲,反問:「那你後來生了梁爽,他願意回來看你了?」
我媽狡辯說:「那時候已經晚了!你要是個兒子,你爸早就能收心顧家了!」
我直接氣笑了,又為自己感到悲哀。
這世上,不是每個孩子都在期待和祝福中出生的。
我想起小時候,爸爸跟外面的女人鬼混,我媽每次大吵大鬧地回家,都會打罵怪罪我。
她質問我為什麼不是個兒子,詛咒我為什麼不早點去S。
在她眼裡,出軌家暴成性的爸爸沒有錯。
沒本事沒擔當,還總是幫著家暴男的梁爽也沒錯。
而是我這個拼S拼活赡養她,給她好日子的女兒錯了。
她把丈夫和兒子犯錯的根源,全都歸結在我的身上,就因為覺得我是個女兒。
她從未把我當成女兒,我又何必再把她當成媽媽呢?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還火速換了電話號碼。
媽媽帶著梁爽來店裡鬧過幾次,逼著我拿錢出來補貼她兒子,但被我報警趕走了。
為了保住她的大孫子,媽媽變賣了所有的家產,最後甚至去賣腎。
再然後,梁爽和那個小太妹,帶著她賣腎的錢一起私奔了。
嗯,懷孕的事是假的,嫌棄家裡窮,不肯過苦日子才是真的。
可憐我媽眼巴巴地奉獻了自己的所有,結果一片真心和母愛,卻被梁爽狠狠地踩在腳底。
更甚至,那倆人私奔逃走的時候,把我媽當成甩掉不要的垃圾,一分錢都沒給她留。
我媽幾經輾轉找人聯系上我,在我面前哭得淚如雨下——
「慧慧,媽媽現在知道錯了,也知道誰對我好了,你救救媽媽吧,好不好?」
10
我媽再三向我保證,經過這一次的事,她已經徹底看清了梁爽的真面目。
她後悔了,想回來跟我一起生活。
可我又怎麼會原諒她呢?
畢竟,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要賤。
我直接報警找到了梁爽,把媽媽送回到他那裡。
自從跟小太妹私奔後,梁爽在朋友的汽車修理店幹活,對於媽媽的到來,他當然不願意。
他還要跟我打官司,想把媽媽這個包袱甩到我這裡。
可惜,我找了律師,在法院上據理力爭,最終判決,我媽歸梁爽赡養。
走出法院那天,我媽可憐兮兮地拉著我的手:「慧慧,求求你,帶我走吧……我不要跟梁爽,他們會害S我的,真跟他們走,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媽媽了……」
我冷冷地把手抽出來,微笑著反問:「你該不會以為我現在還把你當成媽媽吧?」
對上我媽愣住的眼睛,我幽幽地反問——
「你仔細想一想,過去的那些年裡,你做過一樣作為媽媽應該做的事情嗎?」
這時,梁爽也臉色不善地出來了。
我衝著梁爽使了使眼色,對她說:「這不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兒子嗎?以前我也救過你,把你從那個家裡接出來,但你不領情,還整天埋怨詛咒我,現在我成全你……」
「你兒子回來了,你從前念叨的日子也回來了,回去過你『兒孫滿堂』的好日子吧。」
我媽當場崩潰大哭,我沒理她,直接轉身就走。
聽說,跟梁爽離開後,我媽的日子過得挺苦的。
梁爽在城裡租了個小房子,連他自己跟那個太妹住都嫌擠得慌,怎麼可能還分給我媽?
他在出租房的陽臺上隔了個區域,在裡面放了張床,就算是給我媽的落腳之處了。
我媽哭哭啼啼地來找我,說梁爽N待她。
我幽幽地反問:「以前你也讓我住在過道和走廊啊?怎麼,我能住,你不能住?」
我掰開她拉扯著我胳膊的手,又說:「是你寶貝兒子讓你住的,你找我做什麼?」
端午節的時候,我媽眼巴巴地包了不少粽子,坐了很遠的車給我送來。
她撐著花白的頭發和滿臉的皺紋,在我面前念叨——
「以前你總想著吃媽媽包的粽子,以前媽媽忙,沒時間做,以後媽媽都包給你吃。」
我想,我媽的記性可能不太好。
以前她是很忙,但不至於連個包粽子的時間都沒有。
我之所以吃不到,是因為每次她包的粽子,都是留給梁爽的。
蛋黃鮮肉的,豆沙紅棗的,全都按照梁爽的口味來。
我隻能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多看一眼,就要被我媽狠狠擰住胳膊,怪我嘴饞。
現在我有錢,什麼樣的粽子買不到?還用得著稀罕她的?
我故意反問她:「怎麼?你兒子又缺錢了?想拿幾個粽子騙我心軟接濟他?」
我媽愣住了,半晌,動了動嘴唇,哭著對我說——
「慧慧,媽媽知道錯了,媽媽真是想補償你的……」
「這粽子我包了好久,早上五點蹲在車站門口等著,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給你送來的。」
她拿起一個粽子包了,還親手送到我嘴邊,乞求地說——
「你嘗一口,就嘗一口,不好吃你告訴我,我再回去重新做……」
11
我看了眼她手中的粽子,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早上。
媽媽每天早上都會起床給梁爽做各種豐盛的早餐,至於我,隻配吃梁爽的殘羹剩飯。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拿了個媽媽給梁爽煮的粽子嘗了口。
剛解開粽子上的紅繩,就被我媽發現了。
她衝上來,惡狠狠地把我手中的粽子打掉在地,擰住我的耳朵,怪我跟弟弟搶東西吃。
那天早上,我被她趕出家門,連口水都沒喝上。
好不容易求她原諒,終於回到家,晚上,她拿著掃帚讓我跪在地上。
她一遍遍地告訴我,家裡的東西都是弟弟的,弟弟不要的東西,我才能問要不要。
為了讓我長記性,她還端了一盆粽子放在我面前,讓我去拿。
我真伸手去拿了,她就用掃帚抽我的手。
農村裡教訓野性難馴咬S家畜的狗,用的就是這種辦法。
現在……
我問她:「你來給我送粽子,梁爽知道嗎?」
我媽搓著手,尷尬地說:「他不知道的……他不給我錢,還總向我要錢,我之前積攢下來的那點錢,全被他克扣走了,這包粽子買米的錢,還是我偷偷撿廢紙箱子攢到的……」
我哦了一聲,冷冰冰地將她手中的粽子揮落在地。
對上我媽愣住的表情,我輕輕一笑——
「你以前告訴過我, 隻有弟弟不要的東西, 我才能問要不要。」
「現在梁爽不知道你給我送過東西, 即便你給我,我也不敢要啊……」
我媽的身軀震了一下,大約想起從前的事,她的臉色變得尷尬和扭曲。
最終, 她撐著佝偻的身形, 背著那一袋粽子離開了。
再次得到我媽的消息, 卻是S訊。
簡而言之,梁爽那個開汽修店的朋友出於好心接濟他,可惜,梁爽又不是什麼好人。
他非但沒感激人家, 反而從汽修店裡偷東西變賣, 供自己花銷。
結果,朋友家發現了他的所作所為, 把他趕了出去。
之前我媽變賣家產和賣腎的錢, 都被梁爽和小太妹揮霍一空了。
那小太妹見梁爽一無所有,鬧著要走,梁爽走投無路, 又把主意打到我媽身上。
可我媽為了他, 連自己的腎髒都賣了。
全身上下, 除了那一條命,還能有什麼東西能給他的?
梁爽給我媽買了意外B險,還在出租房裡放了把火, 制造我媽意外S亡的假象。
他鬧著找B險公司要賠償款,結果對方覺得不對勁,報警調查這件事。
最終, 梁爽的醜事曝光,他跟小太妹都被抓了。
我接到老家的電話, 回去給我媽辦了個葬禮。
回程的路上, 看到河邊洋洋灑灑長著的蘆葦蕩,從前的很多時候, 我都是沿著這條路回家的, 不管風吹雨打還是下雪, 我都以為, 這條路的盡頭,會是屬於我的那個溫暖的家。
媽媽會站在家門口等著我放學,我能像所有孩子一樣, 撲進她的懷抱裡撒嬌賣乖。
可惜,我每次看到的, 都是媽媽欣喜地把梁爽抱在懷裡, 狠狠地親一口。
摟著他, 把他帶回家, 給他端來各種精心準備的零食。
她從來都看不到我,也不會在意我有沒有回家。
微風拂過,葦花四處飄揚, 像是沒家的孩子,像我一樣。
可我也相信,我也會像這些蘆花一樣, 就算沒家,也能落在某處地方,自己生根發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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