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地搖頭:「我不要!你媽看不上我!要去你自己去!」
他忽而笑了,頂著我的臉,透過皮囊,我仿佛見到曾經的季嘉邢。
「別犟了......」
「你好好活著......就好了。」
眼淚一串一串流個不停,我掏出鑰匙上掛著的剪子,直逼脖頸。
季嘉邢瞪著眼看我:「陸初禾你幹什麼!」
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我仰著頭看他。
「你不同意換,我就和你一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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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允許你用我的身體S的!剪子放下來,聽話!」他呼吸都亂了,一下一下敲打著寒風裡的雪。
我開口:「那你憑什麼要用我的身體S去。」
周圍靜作無聲,我看著他在眼前逐漸低矮下去,月光照進瞳孔,落了他滿身。
許久,他望著我,喃喃一句。
「你把剪子放下,我答應和你換。」
大雪皑皑,蓋了遠山近海,我看著他臉上的笑漸而凝固,又盡力融化,心裡緊繃的一塊漸而松開。
還好,他還可以好好活著,他終於不用替我S了。
我看向他,好像三年前我們分開的寒冬。
「謝謝你,季嘉邢。」
18
第二次見到林梓宥的妹妹,是在一年之後。
她到醫院做復查,我看著病歷卡陷入沉思。
「醫生,是有什麼問題嗎?」她一雙眼睛撲閃著機靈溫潤,我看著,搖了搖頭。
「沒什麼。」
「恢復得很好,沒什麼排異反應。」
「謝謝醫生。」她忽然在我眼前笑開,我牽強著回她一個笑。
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說最近有點忙,沒什麼時間。
她點頭,準備走時忽然開口,聲音溫潤柔軟著,宛若江南晚秋。
「其實知道真相之後,我也很愧疚。」
「就好像是把別人的命硬生生給了我,這太沉重了,我真的要不起。」
她看向我,目光皎潔得好像曾經的自己。
誰會想到呢,林梓宥用盡手段找配型,最後在就診記錄裡發現了我。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認定我一定會S去的。
我淡淡開口:「既然這樣,你就更應該好好活下去。」
「你身上一半的血液流淌著她的靈魂,好好活著,為你也為她。」
她點頭,轉身離開。
19
我想起在法庭上見到她,那時她剛做完骨髓移植,骨瘦如柴,臉上也沒有什麼血色。
我看她在臺下,哭得淚眼婆娑。
林梓宥被帶上庭前,最後的結果是他沒有異議,入獄服刑。
臨走時他看了我一眼,平淡深邃摸不著一點光亮。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說的那句。
「有什麼關系,S的也不是你。」
「你活著就好了。」
他如何知道,季嘉邢S了,我就跟著一起S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雲淡風輕卻又難以抹去。
晚上一個人回家,我打開房門,撲鼻而來的氣息清冷間透著幾點溫熱。
我打開燈,房間依舊冷清。
他沒回家,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荒涼著孤寂著,我一個人從冰箱裡翻出兩瓶酒,坐在沙發上,一雙眼呆愣著看向天花板,看得出神。
季嘉邢離開了,帶著我殘缺破敗的身體,自顧自地走了。
我舉起手,燈光透過指縫刺破瞳孔,我好像看見了一年前那個灰暗無光的冬夜。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躺在床上,我看著他幹涸的眼角落下一滴淚。
「女孩子就是喜歡哭。」
到最後,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他說叫我好好活著,為我也為他。
最後他終於答應了我,小診所沒有儀器,我連夜安排他回醫院做頭診。
放射科晚上沒有人值班,我連打了三個電話才把人喊過來。
20
停在診所門口的出租車是送我來的那輛,司機還在等著我接人出來,我抱著她上車。
「我的」身體越發冰冷,呼吸也緊跟著沉重,季嘉邢靠在我耳邊,我聽見他小聲說的那句:「要是我家裡知道就好了。」
一言未閉,驚落眼角殘存的淚。
我抱住他說沒事的,馬上就可以換回來,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他說他困,想睡了。
我說叫他再撐一撐,到醫院就好了。
那晚依舊大雪,北風吹著凜人。
我抱著他進了放射科。
護士長攔著我:「季醫生,節哀。」
我叫她讓開,周圍人嘆了口氣。
我把他放在臺上,告訴他們啟動機器。
所有人退出去,房間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周遭都跟著暗下去,我附在他身前,聽他早已停下的心跳。
再度睜眼,我慌亂著下床找鏡子。
斑斓破碎裡映出季嘉邢的臉,我近乎崩潰。
準備一走了之的時候護士長攔住我。
「陸女士走了我們也很遺憾,可你得好好活著。」
「連著她那一份,好好活著啊季醫生。」
季嘉邢說,叫我好好活著,為我也為他。
無數個難眠的夜,我舉著鏡子摸索著自己的臉,仿佛那一雙瞳孔裡折射過的是曾經紅著臉和我告白的季嘉邢,如此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一樣。
或許吧,或許我還可以用這種方式,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
連著他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21【季嘉邢番外】
今年冬天,雪下得凜人。
我照例打卡上班,卻在醫院門口見到了陸初禾。
她又來醫院了,聽門診的人說,這次很嚴重,要住院。
我找到院長,希望自己可以做她的主治醫生。
院裡人都知道,陸初禾是我前女友。
他們也知道,我從沒放下過她。
她看見我,波瀾不驚。
「先去做基礎檢查。」我低頭籤單子。
原來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想見到我。
可不知怎的,我的心卻一直跳個不停,不得安分。
22
第一次見到林梓宥,是拿到病例報告的時候。
那天我知道,陸初禾的病治不好了。
他靠在窗邊抽煙,我走過去提醒,他掐滅手裡的煙頭,臉上冷淡漸作成兩三點笑意。
「季醫生,久聞大名。」
短暫的相處時間裡,林梓宥總是愁容,也總是笑著的。
我不懂他的矛盾和心事,隻是看見他在陸初禾的房間門口進進出出。
那時我才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了。
我站在房門口,看著兩人聊天,那男孩笑著削蘋果,陸初禾的臉上卻沒什麼顏色。
三年不見,她有了新的男朋友。
好久不見,她卻馬上就要離開了。
那晚,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喝了個爛醉。
冥冥之中聽見聲響,再睜眼,手機裡顯示一條提示。
「靈魂交換與磁場」
23
我好像總是不能說服自己,陸初禾和我沒什麼關系了。
我盼望著見到她,卻在瞳孔映射她日漸憔悴的面容後落荒而逃。
陸初禾住進醫院之後,我看遍了所有的病例報告分析,一個人從天亮熬到天黑。
我不能接受,她真的就這樣離世界而去。
帖子很快被刪掉了,可我卻記得其中全部的內容。
關於病情我沒告訴她,林梓宥問起我,我也隻是說她神經疲勞,身體基礎弱。
可我知道,她活不長了。
而我想讓她活著。
電腦裡,有個關於陸初禾的文件夾,那裡放著我們全部的回憶。
那晚,我向神明許下夙願。
如果世上有神明,希望陸初禾身體健康,歲歲安寧。
24
或許是神明聽到了我的呼喚,我和陸初禾交換了身體。
那天大雪,我在病床上醒來,手上儀器交叉,顱骨刺痛,全身發麻。
護士長送餐過來,我問她季嘉邢去了哪裡。
「季醫生在休息間待了一天,從醒過來就一直看著鏡子,和誰也不說話。」
「應該是這幾天熬夜,累壞了。」
我點頭,果然她還是不能接受我的身體。
疼痛再次襲來,我一個人咬著牙縮在被子裡,陸初禾的痛苦,如今我替她受了。
最疼的時候,我想起三年前的雪天,她站在雪地裡,眉眼冷清。
「季嘉邢,我們還是分開吧。」
那時我以為,我給不了她想要的一輩子。
她走了,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那天之後,我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一個人渾渾噩噩,麻木自斂,直到再次見到她。
門打開,耳邊腳步生風,我合上眼。
陸初禾,或許我可以給你一個完整的未來了。
25
我鎖上了自己的書房。
鑰匙放進了我們一起的最後一張照片。
那晚, 林梓宥來看我,他說等我好了,要一起去玩雪。
當時我以為,他是愛陸初禾的。
直到我聽見他的電話。
「她好像活不長了。我也問了醫生確定了配型, 沒什麼問題。」
「最好趁現在趕快動手, 等她S了就不好辦了。」
我站在樓梯拐角, 原本想著如何替陸初禾經營她最後的感情,卻在聽到這些後怒上心頭。
他原本打算下來,卻被上面的人叫住。
我躲在陰影裡, 聽見自己的聲音。
陸初禾不知道這些吧,生命的最後一點都被人算在手裡。
我搖頭。
如果他們可以分手就好了。
如此想著, 卻又怕陸初禾怪我。我悄悄回到病房躺下,窗外圓月伴雪。
她是愛著他的嗎,像我愛著她一般。
26
元宵佳節,爆竹聲聲。
她忽然衝進房間,洋洋灑灑扔了一床的單子。
她都知道了。
我低著頭, 脊骨作痛, 指節也跟著發顫。
我還是什麼都瞞不住她。
她說她不想活著了, 可我知道那是假話。
我看著那雙熟悉的眸子。
「陸初禾,你會不會同意,我和他分手啊。」
那一刻, 我在她眼裡讀到慌亂和遲疑。
她該埋怨我亂作決定, 在她的人生裡擅作主張了。
我搖搖頭。
就這樣吧,比起成全,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活著。
這是我許給神明的夙願。
27
那晚我睡得比往日昏沉。
林梓宥慌忙架起我的那一刻, 我大抵猜到了八分。
車子顛簸之間開了很久, 奇怪的消毒水味刺破鼻腔。
手術臺冰冷, 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那天我聽見林梓宥的聲音。
「謝謝你救了她。」
我不知道他要我救誰,可我知道,我救了陸初禾。
她還在我的身體裡安然無恙。
我安然閉上眼, 腦海中回蕩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陸初禾, 如果可以, 下輩子也要和我在一起。
我一定不會辜負你。
28
醒來,我見到她了。
她拿著剪刀逼我, 叫我和她換回來。
可我如何舍得,看她再度深陷痛苦,
我不想再看見她毫無生氣的眸子了。
脊骨刺痛, 渾身發冷,我逐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如同三年前,她離開的寒冬。
陸初禾,或許這次,是我要先離開了。
我含淚,點了點頭。
「我和你換。」
如果三年前的故事是以遺憾告終, 今後光景都是我許給你的補償。
視線恍惚, 窗外漸染霓虹光影。
我閉上眼睛。
就當這是個謊話,比起遺憾,我更想你好好活著。
如果世上有神明, 請他聽一聽我的夙願。
下輩子,希望陸初禾身體健康,歲歲安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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