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比他的父親仁慈得多,他隻是到仙居殿對麗妃說:
「阿櫻,隻要你安分守己,朕護你一生平安。」
便起身離開了。
蕭承祚躺在我膝上,問:
「琰琰,我可是老了?」
我輕笑:
「陛下可一點也不老,若是我再從桃樹上跌下來,你一定還能牢牢把我接住!」
蕭承祚舒心地笑了。
後來,他讓我打發了大皇子身邊服侍的人,重新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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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用各種名目,貶謫了幾名官員。
此後,再無人妄議立儲之事。
而我,也終於能騰出手來,放心去做我要做的事。
30
蕭承祚算是個勤勉的皇帝,他一面鼓勵耕讀,輕徭薄賦,安定民生,一面整頓軍備,彈壓豪門,敲打皇族。
太皇太後不滿,我便在其中插科打诨,委婉轉圜。
我讓阿昭帶著弟弟妹妹在曾祖母膝下承歡,一群玉雪可愛的小團子圍著老太太,嘰嘰喳喳,歡笑打鬧,把她的時間擠得滿滿當當。
當一個人曾經擁有過至高的權力,就會忍不住緊緊抓牢,絕不放手,能抵抗這種欲望的,恐怕也隻有血脈子孫的陪伴。天真稚子深深的孺慕之情稍稍化解了權欲的冰冷,撫慰老人失權後的不甘和落寞。
餘賢大人等一幫能臣,一心為公,鞠躬盡瘁。
世家中又有裴家等低調謙遜,謹守本分,被樹為榜樣。
我管理六宮,法度嚴明,秩序井然。
我召集當年白鹿洞書院的同窗,新建四所書院,為更多貧寒學子開讀書之門,他們入仕之後,皆奉皇帝與我為恩師。
我鼓勵改進棉花種植和紡織技術,經常親自穿棉布衣衫,以為表率。
棉田數量逐年增加,無數普通民眾也可穿上柔軟舒適的棉布衣衫,冬天有暖和的棉衣棉被。
當初,我在郢城鄉下帶領鄉親族人種棉織布,因為布匹特別細膩光潔,被稱為「姜氏布」,如今成了郢城知名的產出。
如今朝堂之上擺放著龍鳳雙椅,蕭承祚與我並稱「二聖」。
錦心和銀屏早已忙如陀螺,我開辦女學,從中選取出眾人才,培養為女官,成為我的有力臂膀。
琳琅十歲那年考入女學,是年紀最小的學生,她容貌嬌美,氣質昂揚,自信地說:
「貴妃娘娘,我要努力進學,將來在娘娘身邊侍奉,成為您的左膀右臂!」
後宮人丁興旺,陸續誕生十幾個孩子。
生下第三個女兒之後,蕭承祚與我恩愛不衰,我的三個公主都喚他爹爹,喚我娘親。
每年我的生辰,他都送我一件親手雕刻的木像,開始是我,後來是我和女兒們,我專門命人制了一個精致的架子,擺放這些寶貝。
他聽說餘三郎給我的小馬畫過草原,頗有些憤憤不平,於是撺掇著阿昭,兩人鼓搗幾天,用木板和染色的毛皮做出一小塊惟妙惟肖的草坪,邊上還雕了一株桃樹,粉色的絲綢做成精致的桃花,把小木馬放在草坪上、桃樹旁,真是相得益彰。
他洋洋得意的樣子,令我既好笑又暖心。
後來,他提到,要我留意有無出色的皇子,可養在膝下,我笑道:
「陛下春秋正盛,再說,他們每一個都是我花心思保下來的孩子,我都一視同仁。」
不久,我們有了第一個兒子阿豚,從此他再不入其他妃嫔的宮室。
我常嫌蕭承祚膩歪,要趕他走,他就撫著胸口說:
「天可憐見,這些年你命我勤奮耕耘,我操勞過度,傷了根本,如今已雄風不再矣!」
去你的雄風不再,是誰晚上總擾得我睡不成覺?
他便又去找女兒們幫忙,三朵姐妹花抱著他腿喊「爹爹別走,一起去玩」。
他就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不是我非得在這裡煩你,是女兒們不讓我走嘛!」
於是我窩在書房替他寫朱批,他帶女兒們在花園踢蹴鞠、放紙鳶。
罷了罷了,他不過是用今日的甜,去彌補他少年時的苦,就隨他去吧!
結果玩得太開心,晚上三個女兒要同我們一起睡,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臉沮喪,我竊笑不已。
阿豚三歲那年,年過八旬的太皇太後薨逝。
蕭承祚以無子為由廢後,立我為皇後,立阿豚為太子。
我送廢後,不,是墨竹居士到女學任夫子,臨走前那晚,我們一起飲酒吟詩,恣意歡笑,通宵達旦。
我隱約記得,她說她十六歲時,見到一位男子,那一刻,全天下的男子都黯然失色,她從心底裡開出花朵,從沒有那麼惶恐,也從沒有那麼勇敢。
她一心隻想拋卻一切,隨他浪跡天涯。
然而,到底是此生無緣。
她問我,可有愛過人?
我是怎麼答她的?不記得了。
好像我說,世上最難的,不是愛人,而是相愛。
真正相愛的人之間,容不下第三個人。
我的父母親便是如此,他們詩酒唱和,相知相許,心心相印;
餘大人和姨母也是如此,同生共S,堅貞不二。
第二天醒來,案上擺著她贈我的詩集,裡面收錄的詩不曾傳世,一字一句都是她輕盈而沉重的少女芳心。
31
次年,麗妃的大兒子魯王起兵造反,被鎮壓身S。
魯王雖S,被降為謙省王,劃了一塊小小的封地,麗妃與二子三子被送往封地,仍予她王太後尊號。
但她不久就病逝在封地。
我在後宮唯一的對手,就這樣黯然退場。
我手中託著一個封地送來的小小的木匣,裡面是一朵殘舊珠花,顏色暗淡,金線斷開,米粒大的珠子散落在匣子裡。
蕭承祚對著這個木匣沉默良久。
二妹暖暖和三妹阿暄過來拉他:「爹爹,阿姐爬上桃樹下不來了,不許侍衛救她,還在那裡嘴硬呢……」
蕭承祚急急忙忙地走了,我嘆息一聲,把匣子收好。
前朝政事,我已得心應手。唯一遺憾的是沒能多多陪伴孩子們。
大女兒阿昭,被蕭承祚寵溺過度,驕縱頑皮,我每每拿著戒尺追趕,她爹便將她護在身後,替她求情。
可幸的是,琳琅很是能幹,真如她十歲那年所說,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但她年長之後堅決不肯嫁人,任憑祖父母如何勸說,也不為所動,姨母臨終前,最驕傲卻也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孫女。
蕭承祚給餘三郎指了一門親事,那時他已經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清正廉明,聲譽甚佳,成為炙手可熱的夫君人選。
這家女兒為了父母守孝,錯過花期,寄身於叔叔嬸嬸府內,日常謹慎清素,但閨譽甚好,她嫁入餘家之後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也讓婆母臨終前總算過了段舒坦日子。
我擔心雲娘受氣,曾特地令人帶了話,給她撐腰,不多時收到雲娘送來的手繡荷包,並一封信,字寫得頗有長進,曰:
「皇後娘娘敬啟,我家主母人甚好,雖然比不過皇後娘娘您,配我家三郎倒也有餘。另,三郎還是疼我更多些,嘻嘻……」
看樣子,她這個沒心沒肺的,過得倒是很好。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阿豚八歲那年,蕭承祚病重,我日夜照料,他拉著我的手,
「琰琰,阿豚還小,朝政之事還要靠你定奪。
「後宮這些姬妾兒女,也託賴你照顧了……」
「陛下何出此言,你好生養病,莫想那些有的沒的,徒增煩惱!」
「阿昭喜歡平遠侯世子,我知道你嫌他跳脫不穩重,可我瞧著,他們一對小兒女,拉著手流眼淚,我就心疼……,你就隨了他們的心願吧!
「二妹暖暖性子溫吞,疼了,苦了,她也不講,都埋在心裡,你要多多關心她。
「三妹阿暄最乖巧懂事,你教她厲害些,免得將來被人欺負……」
我眼圈紅了,故意不滿地說:
「你不放心女兒們,就自己看著她們,護著她們呀!你也知道,她們最愛你了,都把我這個當娘的拋在腦後!」
「好琰琰,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那日在宴席上見到你,你那麼美,令我一眼萬年,輾轉反側。老天厚愛,我百般籌謀,終於得你為妻。
「當初我求娶你時許諾的,可都做到了?」
我哽咽著答,
「陛下一言九鼎,自然都做到了!」
是的,蕭承祚給了我信任、尊重、偏愛和權勢,沒讓我受一點委屈,我非草木頑石,豈能不知?
「琰琰,做皇帝,甚累,甚苦!
「來世,我便做個紈绔,娶你一人為妻,你為我掌管家業,我做我的雕刻、丹青,我們二人逍遙一生,可好?」
我咽下淚水,連連點頭。
「琰琰,那你能否,能否多愛我一點,我不是太子,不是皇帝,隻是你的承祚,你一個人的承祚,你多愛我一些,好不好……」
我說:
「好。」
32
蕭承祚召集重臣,親口將朝政託付給我。
不久,便溘然長逝。
阿豚登基,我聽政十二年,還政後退居後宮。
阿豚愛我,亦深深懼我。
因為我在朝野的影響力,因為我諸多的追隨者。
他常常前來問政,又防備我與外人的接觸。
他年輕氣盛,做事操之過急,我便悄悄為他善後,周全他的顏面。
阿昭和驸馬因仗勢欺人,過於囂張,被貶出京,我心知阿豚已經格外開恩了。
沒有教好女兒,是我們父母之過,隻願他們看見民間疾苦,能幡然悔悟。
我送他們出京, 直到馬車遠遠離去,成了天邊一個小小黑點,也舍不得返回。
暖暖難產去世, 我一夜白頭。
阿暄與驸馬兩情相悅, 卻造化弄人, 驸馬因病身亡, 阿暄悲痛欲絕,後不再成婚, 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讓她跟隨墨竹居士,做女學夫子, 在傳道授業解惑中, 漸漸找回生命的價值。
歲月流逝,我的眼睛也越來越看不清楚。
錦心已經去了, 銀屏嬤嬤腰背佝偻。
雖然看不清銅鏡裡的自己, 但想來我也皺紋滿面,老態龍鍾了。
我將琳琅留給阿豚, 他初時抵觸, 把琳琅晾在一邊,但他出生時,琳琅已經十六歲, 他忘不了這位長姐的照料和陪伴。
後來他逐漸了解琳琅的忠誠豁達, 精明強幹,對她十分倚重。
琳琅的存在,使得女官和女學成為常設。
我希望她能承繼我的理想, 將來將女學開到民間,教女子織布紡紗、縫纫刺繡,授她們謀生之道;在各行各業發掘傑出女子,予以表彰。
阿豚對我的敵意漸漸消弭, 他時常陪我和阿暄用膳,懷念與先皇和樂融融的日子。
我卻已忘了他, 對著他叫蕭承祚的名字,
「蕭承祚, 今年我生辰,你怎麼沒有給我和女兒們雕木像?」
「蕭承祚,我們的馬兒長大了, 你說要帶我走遍天下, 吃最好吃的桃子,咱們現在就出發吧!」
彌留之際, 我突然神志清醒, 往事歷歷在目。
我看見祖父手持書卷,拈須微笑;
看見父母相依相偎, 柔情似水;
看見姨母似嗔似笑瞪著餘大人,餘大人正連連作揖求饒;
看見雲娘假裝傷心抹眼淚,三郎細細哄她;
看見錦心和銀屏正帶著暖暖撲蝴蝶……
朦朧中,我看見蕭承祚, 年輕英俊, 身姿挺拔,站在桃樹下,向我張開雙臂, 仿佛在說:
「小姑娘,放心,我接著你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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