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節奏總是比城市裡慢一些。
和換班的員工交接完工作,我騎車回家。
打開門,女兒從沙發上跳起向我撲來。
「媽媽回來了!」
我接住她,抬頭對客廳站著的男人道謝。
「謝謝你接晶晶回家,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憨厚的男人紅了臉,連連擺手。
在我的堅持下還是坐下來吃了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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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好心的鄰居送回家,一轉頭,高大的身影沉默佇立在我家門口。
冷峻的面孔似乎蒙上一層灰塵,罕見的疲態。
眼裡卻閃爍著怒火。
「他是誰?」
我第一反應是迅速鑽進家裡,狠狠地合上房門。
被一隻有力的手攔住。
肖鶴擠身進來,打量屋裡的陳設。
確定沒有另外一個男人生活的痕跡,這才把目光轉向我。
女兒欣喜地大喊爸爸,卻被我牢牢抱在懷裡。
「這裡是我家,請你馬上離開,不然我報警了!」
「你鬧夠沒!」他皺眉,又把語氣放軟。
「那天我的話說重了,我想了很久,我承認,我愛的是你。」
他高高在上的語氣仿佛在說:
得到了我的愛,你一定很得意吧。
「朱顏,我已經和她說清楚了,我不會和她再糾纏。」
「回家吧。」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憑什麼你覺得我會被你牽著鼻子走?」
他愕然,顯然是沒想到我態度這般冷淡。
在肖鶴的設想裡,隻要他說一句軟話,我就會乖乖和他回家。
畢竟我曾經愛他到沒有尊嚴。
但是現在,我感受著平穩跳動的心髒。
好像真的不會因為他的出現被情緒裹挾。
「你回去吧,我現在挺好的。」
「如果你是來找我離婚的,我隨時歡迎。」
肖鶴臉色難看,狠狠扔下一句,「你別後悔。」
憤然離開。
我按部就班地工作、下班、接送女兒。
某天在幼兒園沒見到女兒,老師說她被爸爸接走了。
慌張趕回家,看到女兒被肖鶴抱在腿上看畫冊,松了口氣。
「你怎麼能偷偷把晶晶接走,害得我以為她丟了!」
「我又沒有你的聯系方式。再說我是晶晶的爸爸,你總不能不讓我見女兒吧。」
我竟然從肖鶴的語氣裡聽出委屈。
見晶晶比往日更興奮活潑的樣子,我不語,默默允許她在家裡吃了晚飯。
這天起,肖鶴得寸進尺,來的頻率越發頻繁。
從他工作的城市到這裡,開車來回要半天時間。
我不覺得他對我舊情未了,也不清楚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去爭執,隻是不在意而已。
他是晶晶的爸爸,他的陪伴能讓女兒開心快樂,就足夠了。
也隻是多了一副碗筷。
他給我帶了我曾經最常吃的蛋糕。
這次我可以坦蕩拒絕。
我告訴他,喜歡吃蛋糕的是朱顏,我最討厭吃甜食。
他眼裡閃過一絲愧疚,握住我的手。
「和我說說你喜歡什麼,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我果斷抽出手,冷笑道:
「你聽過那句話嗎,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
竟然看到男人眼裡有些泛紅。
是錯覺吧。
畢竟連當年最愛的白月光出國時候,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15
女兒吵著讓爸爸帶她去以前經常玩的遊樂園。
我同意了,因為不想和肖鶴待在一起,沒有一同前往。
可到了很晚他還沒有把女兒送回來。
外面墨色漸濃,我忍不住聯系了肖鶴。
電話那邊,男人的聲音明顯慌亂。
「讓晶晶在我這邊多住幾日……」
我起了疑心,厲聲質問:「晶晶在哪?現在就把她送回來。」
「晶晶……」
對面傳來女人的嗚咽。
「本來就在我身邊的,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是朱顏。
我沒空去想為什麼她會在。
焦灼恐慌的心情一瞬間襲來。
連外套都來不及穿,手忙腳亂打車去了遊樂園旁邊的派出所。
漫長的車程裡,我滿腦都是晶晶害怕無助的樣子。
如果女兒有事,哪怕拼S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好在在我趕到時,警察通過監控找到了晶晶的蹤跡。
電腦屏幕上,能清晰地辨別。
朱顏趁肖鶴給晶晶買冰淇淋的空當。
松開了牽住小孩的手。
任由她卷入人流。
朱顏慌亂否認:「我不是有意放開的,是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讓警察放大監控,反復播放她松開小孩的片段。
謊言不攻自破。
我還沒有動作,身邊的男人上前狠狠打了朱顏一掌。
力道很重。
朱顏跌坐在地上。
鼻腔有鮮血淌出。
捂著臉抬頭,看清男人陰狠的臉色後收回委屈表情,不斷道歉。
她爬向我,跪著祈求我的原諒。
被我揪住頭發,狠狠磕向地面。
如果恰好在監控的S角。
如果沒有好心的員工暫時收留。
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
一隻手按在我的肩頭。
肖鶴張了張嘴,我以為是要為朱顏求情時。
他低下頭,眼裡是深深的懊悔。
「對不起。」
「我是碰巧在遊樂園遇到她的。」
好一個碰巧。
我也不想去深究朱顏怎麼會知道他們在遊樂園。
又或是為什麼他可以放心地把女兒扔給其他人,去買冰淇淋。
我再也不會讓他接近晶晶。
他當不好一個丈夫。
現在也沒有資格做一位父親。
「如果你真的想道歉,就和我把婚離了。」
「晶晶我來帶。」
這是我第二次提出離婚。
肖鶴放低姿態,卻態度堅決。
「我不離婚,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和我糾纏。
隻想用惡毒的語言宣泄怒氣。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那你去S吧。」
遊樂園的工作人員把晶晶送來警局,我抱著受驚的女兒離開。
頭也不回。
16
平靜了幾日,肖鶴仍然沒有放棄對我的騷擾。
他來到我工作的地方,告訴我他計劃在這邊開分公司。
「你不想回來,那我就來找你。」
我當他是空氣,自顧自整理文件。
等他走後,同事八卦詢問他是不是我老公。
她們知道我有個兩歲的女兒,但卻從未聽我提起過孩子的爸爸。
我搖頭說不是,我老公早就S了。
S在了朱顏回國那天。
下班的時候肖鶴在樓下等我,手裡捧著一束鮮花。
粉玫瑰。
我看也沒看就從他身邊經過。
被他攔住,語氣帶著懇求。
「理理我吧,你這樣假裝不認識我,比罵我還難受。」
我停下來,冷冷地瞥他,譏諷道。
「你真賤。」
他卻明顯高興起來。
我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
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他攤開手,讓我看得更仔細。
是我們結婚時候的婚戒。
他和朱顏曖昧的時候取下來過,現在又戴回來。
做戲給我看嗎?
我冷笑一聲,讓他把戒指摘下來給我,然後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人工湖裡。
你想假裝深情,那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把戒指撈上來,現在。」
十二月的寒冬。
湖水冰冷刺骨。
肖鶴臉色一白,明白我是想為難他。
我冷哼一聲,扭頭便走。
身後傳來響亮的「撲通」聲。
我忍不住回頭。
湖水深度剛好到肖鶴的腰部,他俯下身在湖底摸來摸去。
渾身湿透,狼狽不堪。
真是瘋了。
在路人詫異的眼神中,我快步離開。
晚飯過後,敲門聲響起。
肖鶴湿漉漉地出現,開口便是道歉。
「抱歉,我沒能找到戒指。」
我站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沒關系,反正我不在意。」
一把關上門。
當夜電話響了又響,我從睡夢中驚醒。
設置靜音的時候誤點了接聽。
「寶寶,我發燒了,好難受,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聲音含糊委屈,似乎意識並不清醒。
我剛要掛斷,他喊住我,「你先別掛。」
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最後聲音帶著哽咽。
「我們回不去了,是嗎?」
我嘆了口氣,「你在哭什麼呢,這一切不都是你的選擇嗎?」
「好聚好散吧,別鬧得太難看。」
對面沉默良久,嗓音沙啞。
「我知道了。」
「離婚的事……我答應你。」
17
民政局,離婚的隊伍遠遠要比結婚的長。
拿到離婚證的瞬間,心裡前所未有的輕松。
連對肖鶴都有了笑臉。
他卻滿臉苦澀,怔怔盯著手裡的紅本。
仿佛被這抹顏色刺痛。
見我要走,他提議開車送我。
擠出一抹笑,「離婚了也可以做朋友吧。」
我拒絕,有些好笑。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和一個傷害過我的人做朋友?」
他說不出話,沉默著目送我離開。
離婚的事我也告訴了女兒。
我和她說,無論你選擇爸爸還是媽媽,媽媽都會愛你。
「晶晶最喜歡媽媽了,要一輩子和媽媽在一起。」
還會偶爾看到肖鶴的身影。
晚下班的時候, 總有一輛熟悉的車型緩緩跟在身後, 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沒有來打擾我, 我也假裝不知道。
時間久了總會放棄的。
朱顏來找過我。
她找到我的單位, 在同事面前哭訴讓我放過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為了避開同事吃瓜的眼神, 我拽著她到單位外面。
「我和肖鶴已經離婚了,你們怎麼樣與我無關。」
她放下抹著眼淚的手, 眼裡一片怨毒。
「如果不是你,肖鶴怎麼會讓我把孩子打掉?」
「他說他隻認肖晶晶一個孩子!」
我皺眉,心裡毫無波瀾,「那是他自己的事。」
朱顏姣好的面容因嫉妒變得扭曲,她口不擇言。
「你這個賤人!破壞別人的感情有意思嗎?」
說得好像我才是插足別人感情的那個人。
或者在她和肖鶴心裡, 確實如此。
「你再來找我鬧,我就要報警了。」
我警告道,不願多說, 轉身離開。
卻從身後被狠狠推了一把。
踉跄著跌向馬路中央, 一輛貨車迎面駛來。
刺目的白光越逼越近。
一隻有力的手把我拉了回來。
緊緊抱住我。
被熟悉的氣息包裹。
我驚魂未定, 緩神片刻, 推開了來人。
卻還是兩腿癱軟, 一屁股坐在地上。
肖鶴表現得比我還要害怕, 他渾身顫抖, 似乎剛才差點出車禍的是他。
朱顏見狀不對,轉身想跑,卻被暴怒的男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你差點S了她!」
她痛苦地張嘴,說不出話, 臉色發紫。
最後氣若遊絲, 擠出一句,「我還有你的孩子……」
「你要S人,別當著我的面。」
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我心裡隻剩下平靜。
和厭煩。
肖鶴松開手, 眼裡閃過自責和痛苦。
他上前一步, 又好像想起什麼,最終和我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對不起。」
不知道是他的第多少次道歉。
朱顏匍匐在地上,鮮紅色液體從兩腿間蔓延開。
她向肖鶴伸出手, 「救我,救我們的孩子……」
肖鶴卻沒有被分走絲毫注意力,漆黑眼眸隻倒映著我一個人的身影。
「能再抱我一下嗎?」
他的聲音莫名悲哀。
「這是我最後的要求。」
「我會離你遠遠的, 不再打擾你的生活。」
我本來都已經打算走了, 又轉過身。
一字一頓。
「你讓我覺得惡心。」
和當初在醫院,他冷眼讓我滾開的場景重合。
隻是這次顛倒了角色。
我居高臨下, 而他卑微祈求。
他應該也想到了, 脊背一寸一寸彎下。
在我走回單位大樓前, 悶悶的一聲響起。
我沒有回頭。
卻也知道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 直直跪在了地上。
18
一切都歸於平靜。
幼兒園附近不再停著那輛熟悉的賓利。
單位前臺連續送來的濃豔紅玫瑰也很久沒有出現。
不再有人獨自站在我家門口,佇立許久才離開。
肖鶴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我享受著遲來的自由和輕松。
冷不丁刷到朱顏的朋友圈。
她的文字帶著怨恨, 隱約流露出對失去孩子的悲哀。
配圖裡是醫院冰冷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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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最後和過去的連接。
鄰居知道我是單親媽媽,有意撮合我和隔壁男人。
那個曾經偶爾幫我接晶晶回家的人。
我卻直白地拒絕了。
丈夫位置的空白,不代表一定要有人填充。
或許將來我會遇到讓我重新鼓起勇氣去愛的人。
會和他步入婚姻。
但也絕不是現在。
家庭主婦的日子過了太久,甚至讓我忘記, 我今年才剛剛 26 歲。
人生最好的時光。
春天悄然而至,路邊光禿的樹枝不知不覺冒出了綠色的新芽。
正如現在的我一般。
歷經寒冬,迎來重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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