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書記淡淡說:「那你給學生一個解釋。當時這個獎學金是你帶著評的,你給她講講她為什麼落選了。」


 


史導猶豫了一會兒:「評選細則是內部文件,您看……」


書記看他一眼:「評選細則本身就是為學生服務的,不存在內部不內部的界定。」


 


史導連連點頭:「是是是,還是您考慮得周到,我這就去打印。」


 


這個細則一拿到手上,我就驚了。


 


這一份和學姐給我的那份「三年都沒變過」的細則,完全不一樣。


 


「普刊也能成為綜測加分的依據了?系數還那麼高,一篇普刊能有 0.2 分嗎?」


 


寫過論文的都知道,普刊屬於花錢就能上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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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佔 0.2 分,屬實是不合理。


 


要知道,一個校級比賽的一等獎,也不過是 0.3 分。


 


聽見我的質疑,書記也沉默了片刻,看向史導。


 


史導擦了擦額頭的汗,尷尬道:「這不是考慮到學生們都沒有重量級的論文嗎,所以當時修改細則的時候,適當地放寬了條件,鼓勵學生積極嘗試科研。」


 


我又問:「我能看一下陳瑞的申報材料嗎?」


 


史導對我的態度,可沒有對書記那麼好。


 


「不行。那個屬於同學隱私,不好隨便給看的。」


 


我有點想笑。


 


當著全年級的面,點貧困同學的名,他那時怎麼不考慮同學隱私了?


 


「您對隱私的定義還挺雙標的。」


 


一聽見我在他直屬領導面前說這話,史導急了:「思思你可不能瞎說。」


 


我聳了聳肩:「學生手冊上寫了,評優評獎要公正公開。您要是這樣藏著掖著的話,公示還有意義嗎?」


 


書記說:「你調取一下留存的材料,給她看一下就是了。」


 


史導連忙說:「好的好的,我找一下。」


 


陳瑞的材料攤開在了辦公桌上。


 


少得可憐的獎狀,最多的竟然是期刊復印件。


 


數一數,有七八份之多。


 


我由衷贊嘆:「陳瑞可真是個學術制造機啊,這還沒滿一年,他能寫這麼多論文?」


 


我爸湊過來,問:「方律師,您是博士,能不能給我們這些人講講,這些論文的含金量有多高啊?」


 


方律師審慎地回答:「經管的核心刊物跟我們法學可能不太一樣,但是從這些刊物的主辦單位和出版周期看,應該屬於那種花錢就能上的期刊。」


 


言下之意就是含金量很低,純屬學術垃圾。


 


這一點,離開校園許久了的方律師都看得出來,史導和張副書記自然更明白。


 


我涼涼道:「真巧啊,隻有陳瑞寫了那麼多垃圾論文,偏偏今年就修改了評選細則。又碰巧呢,如果不是書記您過來,史導還S活不肯出示評優評獎的過程文件……」


 


張副書記沉靜地看了史導一眼,沒有說話。


 


說來奇怪,她其實是個一眼就能看到病氣的女人,但莫名就比大塊頭的史導,看上去更有威嚴。


 


史導被這一眼看得大汗淋漓,連連說:「思思,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我專門為陳瑞修改了評選細則似的,有歧義,有歧義。」


 


我驚訝反問:「難道不是嗎?畢竟史導您對陳瑞的偏愛,可是有目共睹啊。」


 


張副書記似笑非笑:「陳瑞就是那個,考上我們學院後,父母捐了二十萬的那個學生吧?沒記錯的話,是小史你談成的捐款?」


 


我恍然大悟:「原來陳瑞不是史導您的外甥啊,原來沒有親戚關系,隻有金錢關系啊?」


 


史導又要跳腳:「周思思你別胡說八道!」


 


我爸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狀似無意地撸起了袖子,露出了完整的盤龍紋身。


 


史導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金錢關系是不存在的,我對學生都一視同仁。」


 


我訝異重復:「一、視、同、仁?」


 


打開手機錄音,那些年史導的金句,是時候大白於天下了。


 


……


 


「周思思,陳瑞跟我說了,你要是願意退出競選,今年的獎學金名額可以留給你一個。」


 


「獎學金評定不是公開透明的嗎?難道是史導想給誰就給誰的?」


 


「所有事情都是人做的,隻要是人做的,那就有商量的空間。這筆錢是陳瑞家長捐的,捐贈者當然有話語權。」


 


「那這麼說,誰有錢,誰就是老大了?」


 


「這個社會的規則就是這樣。」


 


……


 


「這個項目是我們的,團隊也是我們的,陳瑞從頭到尾沒有出過一份力,我們也不需要他家砸錢。拒絕陳瑞加入,合情合理。」


 


「你和方蕊的成長,離得開學院的栽培嗎?這個項目的申報書上,有沒有寫你們來自 XX 學院?學院給你們創造了這麼好的條件,你們要有感恩之心!」


 


「感恩學院的方式就是把陳瑞加進一個肯定獲獎的隊伍裡?即便他什麼也沒幹過?陳瑞難道是學院的親兒子嗎?!」


 


「周思思我跟你說過很多遍,我這是為你們好,是想節約你們的開銷。」


 


「我也和您說過很多遍了,我們不需要錢,一分都不需要。」


 


「行,你有骨氣,不需要錢是吧,你等著。」


 


……


 


7


 


錄音結束後,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我爸看上去想破口大罵,被我媽摁住了。


 


史導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又急又抖:「張書記您聽我說,這錄音是斷章取義,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反問:「不是哪個意思?不是逼我退出競選把班長讓給陳瑞的意思?不是非要把陳瑞塞進獲獎隊伍裡分一杯羹的意思?不是身為輔導員卻給學生樹立金錢至上觀念的意思?」


 


他瞪著我,一言不發。


 


張書記語氣淡淡:「史偉,我生病休養、力不從心的這些日子,原來你就是這樣搞學生工作的?」


 


史導張大了嘴,想要爭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向張副書記,開了口。


 


「剛入學的時候,我為我能考上 X 大而自豪。但剛來學校,史導就讓我意識到,學校隻偏愛那些富有的學生。一個出身貧寒的女生想要和富二代競爭班長,是競爭不過的;四個人熬夜做出來的項目,是會被空降部隊搶走榮譽的;如果我不順從輔導員的命令,是會在評優評獎上吃大虧的。」


 


史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思思,這些都是誤會,老師對你沒有壞心。」


 


我看向這個肥碩的男人,搖了搖頭。


 


「到了這時候了,你還以為這隻是我們倆的事情嗎?


 


「這次是我巧合瞎填了家長信息表,又巧合不買大牌衣物,讓你錯認為我是貧困生。今天我之所以能和你平等對話,也得益於有爸媽為我撐腰。


 


「但那些真正的貧困生呢?他們沒有強勢的父母保護,他們這大學四年,要被你這樣的老師欺負多少次?要被陳瑞那樣的學生踐踏多少次?


 


「一個學生背後是一個家庭,一個家庭又會繼續輻射開去。你今天在他們的心裡種下了弱者該受氣的種子,明天這種惡意就會反彈到社會。在場的你我他,誰敢擔保自己不會成為惡意的受害者?


 


「這不止是我們倆的事,這是學院的事、學校的事、整個社會的事!史導,你身為輔導員卻毫無品德,實在不配教書育人。」


 


我一番慷慨陳詞後,餘光瞄到我爸舉起了手想鼓掌,被我媽一把摁住。


 


我頓時破功,隻望向張副書記,等待她的回答。


 


史導也看著她,目光中有幾分乞求意味。


 


張副書記沉默半晌,說:「你把手頭上的這些錄音、文件,都發到我郵箱。」


 


這就是要嚴肅處理的意思了。


 


史導連聲說:「書記,我隻是一時犯錯,我沒有幹違規違紀的事情啊。」


 


方律師貼心答疑:「是否違規違紀嘛,自己說了不算,得靠法律說話。張書記您如果有需要的話,歡迎來咨詢我,免費。」


 


張副書記看向他,神色淡淡:「謝謝你,不過不需要。我們學校有自己的紀委,對待犯錯誤的同志,一樣不會手軟。」


 


方律師點點頭,又說:「我剛才闲得無聊,搜了一下貴校的各類公開文件,發現了這麼一條:各類評選細則應於實施之日前六個月公布。首先這一條,史導就違反了呢。」


 


「史導應該是黨員吧?黨的紀律處分條例也規定了,黨員違反社會主義道德的,依照規定應當給予紀律處理或者處分的,都必須受到追究。」


 


他又意猶未盡地指出:「對了,史導這麼偏心陳瑞,其中是否有賄賂收買的關系,也可以細究一下。」


 


他笑吟吟地合上手機:「暫時就查到這麼多,我會跟蹤貴校的紀律處分公示,如果我認為處罰力度太輕,也會繼續跟進。」


 


我整個人都傻了。


 


真厲害呀真厲害,三兩下就把罪名給列了個清楚。


 


史導幾乎要咬牙切齒:「我呸!什麼名校博士,也不過是走狗。要不是周思思爸爸有錢,你能這麼幫他?」


 


方律師溫和地笑了笑:「這跟周總沒有關系。非要說原因的話,大概是,我曾經也是一個貧困生,曾經也受到過您這樣的老師和同學的羞辱。」


 


他望向張副書記:「如果剛才的話有些強硬,請您原諒。我的青年時期,被這些老師深深傷害過。那時候我認定了社會階級是固化的,勤奮的人沒辦法改善自己的生活的。不怕您笑話,我有過報復社會的念頭。」


 


我爸媽,還有方律師的另一個同事,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見這些話,神色都嚴肅了起來。


 


方律師看見我們的表情,笑了笑:「正因如此,今天看見史導,我就好像看見了當年那些老師和同學。看見周思思,也好像看見了我自己。區別在於,從前的我自己隻會自我懷疑,但現在的我,可以貢獻一份法律力量,為從前的自己,也為從今往後的許多寒門學子。」


 


他言辭懇切,說到最後,頓了頓:「如果張副書記願意的話,可以把我的微信推給貴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對這類案件,我可以無償提供援助。」


 


聽完方律師的話後,張副書記整個人的氣場都溫和了。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聽她說那麼長的一段話。


 


「謝謝你,方律師。我們搞行政的呢,總是希望家醜不要外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校就會徇私枉法。史偉和陳瑞的事, 我們會徹查到底,你們可以放心。說起來, 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 導致監管不力。是我該謝謝你們, 你們的出現, 讓這件事情及時曝光, 也讓我有亡羊補牢的機會。」


 


幾番對話,已經徹底把史導的前程定下了。


 


那麼肥壯的一個男人,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色發白。


 


早知今日, 何必當初呢。


 


友好的家校會談已經差不多了, 我爸及時收尾:「也到飯點了,張副書記晚上有空嗎?大家一起吃個飯?」


 


張副書記婉拒:「不必了, 我一會兒要去醫院復診。不好意思, 不能盡地主之誼了。」


 


我爸也不介意,大家一陣揮手道別, 誰都沒多看史導一眼。


 


院樓外, 夕陽正好。


 


這個人就是我的輔導員,史導。


 


「(這」方律師把目光投向了正下課的學生們, 他的目光裡,藏著幾分遺憾,幾分釋然。


 


一個月後, 史導的處分通知放到了我校官網上公示了。


 


通知總是簡明扼要,大意是查出了他有收受賄賂的行為, 在履職過程中違背理想信念,造成惡劣影響, 按照相關規定, 現將其開除。


 


至於陳瑞嘛,對他的處分都不夠上官網的。他已經徹底社S了,院內院外都聞名。


 


新生鴻鵠獎學金也重新評定了,我拿到獎學金後,全部捐給了山區兒童。


 


官網的新聞欄裡, 還有兩條不起眼的報道。


 


知名律師方 XX 成為我校法律援助中心的特聘律師。


 


山西 XX 集團為我校法律援助中心捐款 200 萬元, 設置首個由法援考核並頒發的寒門學子圓夢獎學金。


 


當然了, 這些都和我無關。


 


我, 周思思,繼續穿著愛國品牌的運動鞋,和 80 元一件的快銷針織衫, 混跡於門口的夜宵攤, 和隊友侃大山。


 


我不再戴昂貴的手表,也拒絕了我爸「金鏈子送你了」的無良建議。


 


這一場和輔導員的戰爭, 讓我對生活有了更深一層的思考。


 


這思考說來太長, 大致可以用楊絳先生那一句「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來概括。


 


對了,我還報了法學的輔修班。


 


今年九月,我就會成為方律師的小師妹。


 


或許我現在能力有限,但我很期待有一天, 我的能力能強大到足以保護身邊的人。


 


這一天請快快到來吧,周思思,想趕緊做對社會有用的新青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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