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裝星星的罐子
- 3861字
- 2025-04-02 14:51:18
我已經出來很久了,我要回去。
一想到家裡許摯在等我,我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加快,腳步也前所未有的輕快。
然而走到出口,卻猛地愣住。
因為本該在家的許摯,就站在轉角的陰影處。
他不知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聽了多少。
臉上錯愕、驚訝的表情,都來不及收回。
14
「許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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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得太快,我喉嚨也有些發緊。
他聽見了嗎?
聽見我說喜歡他了嗎?
為什麼他不說話?
為什麼他是這個表情?
大腦飛速運轉,我根本不敢深想。
嘴唇微張,本想要說些什麼轉移許摯的注意力。
他卻先我一步,打開話題。
「我放心不下你,還是想跟過來瞧瞧,還好,你沒事。」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已經恢復正常。
他在笑。
和這兩天一樣,笑得沒心沒肺。
可明明他語氣輕松,正常無比。
我狂跳的心卻一寸寸收緊,驀地一疼。
——
他聽見了。
他聽見我說喜歡他了,卻裝作沒聽到。
因為他不想我們的關系尷尬。
因為他……不喜歡我。
15
許摯不喜歡。
這件事我很早就猜到了。
大概是高一那年他打籃球,我送水,被人起哄。
他一本正經地撇清:「別亂說,我和盛夏是朋友。」
又大概是高二那年,我在課本上偷偷寫下他的名字。
被他發現後,我慌忙之下胡謅:「這不是我的書,是我同桌的。」
他信了。
表情慶幸,語氣也輕松。
「幸好你不喜歡我。」
他說幸好。
這句話,我記了好久好久。
從那以後將心思藏得很好,半分都不敢表露。
甚至他後來開玩笑似的問我:「盛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呀?」
我還故意說了一個和他截然相反的。
「比我年紀小的,最好寸頭,冷酷、話少,別整天呲個大牙傻樂。」
我記得那天,許摯看了我一眼。
半晌之後,在我頭發上薅了一把。
「知道了。」
「但你現在還小,得以學業為重。」
「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把這些東西從你腦子裡一鍵刪除掉,聽見沒有?」
那天,他也咧嘴笑著。
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或許那時候他就知道了吧?知道我喜歡他……
沒關系。
沒關系的。
他想裝作不知道,我也可以當作沒說過。
隻要他繼續陪在我身邊就好。
「大驚小怪,連人都揍不到,來了又有什麼用?」
我努穩住語氣,越過他。
藏進衛衣口袋的手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生疼。
「走吧,陪我吃火鍋,好久沒吃了。」
16
這天,我帶許摯去了海市生意最好的火鍋店。
變態辣的火鍋,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許摯剛好一邊聞味,一邊眼饞我。
「盛夏,毛肚!毛肚好了!快起鍋啊!」
「靠!好餓!」
「要不你給我燒一鍋吧?」
「你都辣哭了,要不還是別吃了?」
……
電話我沒接。
拔了卡,關了機。
也不敢和許摯說話。
因為我火鍋店服務員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不僅在對面放了一隻好大好大的布偶熊,還一直在旁邊站著,替我涮肉。
許摯被擠得沒了位置,可憐巴巴縮在座位角落。
自說自話好一會兒,見我一句話不說,也漸漸沉默。
直到從店裡出來,他才又滿血復活,理直氣壯使喚我。
「盛夏,我也有個地方想去。」
「你陪我。」
他想去的地方是遊樂園。
我以為他帶我跨越半個海市,是有什麼想玩的項目。
但他入園後沒讓我去排隊,反而優哉遊哉,這瞧瞧,那看看。
繞了大半個地圖,才終於看見感興趣的。
「盛夏,你看那兒。」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幾對情侶正圍著一個黃油小熊人偶拍照。
許摯看著,不知道想到什麼,臉上忽然漾起笑容。
「我記得咱們初一開學,班主任讓寫《向往的職業》,你寫的好像就是人偶扮演。」
「那年老師讓你上臺講原因,你說,藏在玩偶服裡,不用和人交流,也不用費勁猜別人的心思,沒人認識你,但所有人都會喜歡你。」
他像是追憶。
明明語氣平平淡淡,我的心跳卻狠狠漏掉一拍。
這些話,我都忘了。
他……竟然還記得?
說不清此刻是什麼心情,我的胸口忽然有些澀。
但許摯的話還沒停。
他說:「那時候我就想,這姑娘看著虎頭巴腦的,想法咋那麼消極呢?」
「不過後來就好了,高一開學咱們又寫了一次《暢享未來》,那次我看你寫的是想考法學院,想當公益律師為弱勢群體發聲。」
「唔……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那時候我還挺欣慰的。」
「感覺就像自家的妹妹終於長大了,懂得規劃人生了。」
他「嘿嘿」一笑。
仗著別人看不見,跑過去,在小熊頭上薅了一把。
然後笑著回頭看我。
「不過現在我覺得吧,以前是我迂腐了,不管是公益律師還是扮演玩偶,都挺好的。」
「人要活著就得往前走,再小的目標都可以,總要有一個,才能不被過去束縛。」
「你說是不是,盛夏?」
他笑得真耀眼啊。
他果然看出來了。
看出來這些年我自暴自棄、渾渾噩噩。
看出來我將他的替身當成海上的浮木。
或許還看出來,我有過輕生的念頭……
17
我叫盛夏。
盛夏的寓意,並非生機勃勃的夏天。
而是——剩下。
當年,我媽趁我爸喝醉痴纏一夜。
因為意外有了我,我爸被逼和初戀女友分手,被迫和我媽結婚。
於是往後十多年,我一直是他厭惡且從未納入考慮範圍的選擇。
也是他們離婚後,剩給我媽的包袱。
後來,我媽追求自我、追求愛情,從不考慮我。
在許摯家的那個雷雨夜,是第一次有人問我:「喜歡吃芹菜嗎?」
也是第一次有人因為我害怕,就守在門口一整夜。
甚至後來,也是第一次有人說教我揍人不知輕重、不計後果,連小混混都敢惹。
第一次有人因為我離家出走氣到跳腳,板著臉兇我。
「盛夏你長能耐了!」
「酒吧那是什麼地方?你也敢進?」
「沒看見你隔壁的猥瑣男,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
這些話,我從沒在自己爸媽那兒聽過。
反而在許摯那兒,耳朵快聽出繭來了。
他約束我、督促我、對我好像有操不完的心。
唯獨不喜歡我。
於是報復性的,他S後,我學抽煙、學喝酒。
喝醉時,看著宋執年那張和他有幾分相似的臉。
朦朧中會感覺他仍活著。
我以為這種爛在酒精裡的生活,我能堅持很久很久。
直到那天收到他的遺物,我第二次去他的墓地,看著墓碑上清晰地「許摯」兩個字。
我忽然感覺,好沒意思。
拿別人當他的替身沒意思。
日復一日等我媽良心發現,給予我一點親情,好像也沒意思。
活著,更是沒什麼意思透了……
可是,我剛升起這個念頭,回家就看見了許摯。
「許摯……」
我輕聲喚他。
想告訴他我喜歡他。
想不管不顧捅破那層窗戶紙。
可他卻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忽然打斷我。
「咦,這小熊人長得還挺帥的。」
「盛夏你快看,年下、寸頭、冷酷冰山系,是你喜歡的類型诶。」
「嘖嘖,這小子面相不錯,瞧,還會幫小朋友系鞋帶呢。」
「等等,盛夏,他好像看你了。」
「快,上去要個聯系方式!了解了解,說不定……」
他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隻感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得我耳邊嗡嗡。
看著故意錯開我視線,指著摘下奶油小熊頭套,殷勤向我示意的許摯。
剛剛才升起的點點希冀瞬間化為泡沫。
一瞬間,我如墜冰窟。
「許摯,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管我?」
18
忘了我是怎麼回的家。
我隻記得自己說完那句話就轉身離開,一步都沒停留。
這一次,許摯沒有跟上。
到家開門,客廳裡也沒有他的身影。
隻有我媽,安靜坐著,見我回來,衝上來就是一巴掌。
「盛夏!你瘋了?」
「讓你去道歉,你倒好,去悔婚?」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小宋總要撤了你劉叔叔項目的股?」
「事情鬧成這樣,你讓我和你劉叔叔怎麼交待?」
耳中嗡鳴,許久才散。
我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
看了一眼這個妝容得體,穿著昂貴皮草的女人。
忽然有些想笑,也實在沒忍住笑出聲。
可明明我在笑。
她卻一副見鬼了的表情:「S丫頭,你哭什麼!」
「你別以為發個瘋這件事就能完!」
「打電話!現在就給小宋總打電話道歉,說你錯了!」
她罵罵咧咧。
我任由她推搡,沒有動作。
直到她發現,我油鹽不進,好像真的瘋了,這才終於松開我,像從前許多次那樣哭訴。
「造孽哦,要不是生了你,我的人生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從小你爸就不管你,要不是我掙錢供你吃喝、供你念書,你哪兒有今天這樣不愁吃喝、光鮮亮麗的日子?」
「早知道你這麼沒良心,當年我就不該生你的。」
19
這一夜,她哭了好久才走。
許摯仍舊沒回來。
就像那天他突然出現那樣,他突然消失了,之後一連幾天都沒出現過。
仿佛這幾天相處,隻是我的幻覺罷了。
一切又回到了見到他之前。
家還是那個空蕩蕩、冷清清的家。
我也還是那個醉了醒、醒了醉,渾渾噩噩的我。
隻有我媽,一改強硬的態度,一連幾天都過來哭。
「盛夏,媽媽真的很難做。」
「我和你爸鬧了那麼多年,被傷得狠了,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劉叔叔。他有錢,又願意疼我,你難道又想我回去過以前的日子,逼我酗酒自S嗎?」
「媽媽真的沒辦法了,小宋總指明了要見你,你去見見他吧。」
「算媽媽求你了。」
……
她想讓我去見宋執年。
我沒去。
倒是宋執年先找上門。
他跨過酒瓶進來。
隔著嫋嫋的煙霧,恍惚中像極了許摯。
「盛夏,向來隻有我甩別人的份,不能別人甩我。」
「結婚吧。」
「讓人知道那天你一反常態,隻是吸引我的手段。婚禮上,我會在宣誓的時候當眾說不願意。」
「你讓我出口惡氣,你繼父的項目我就不過多為難,怎麼樣?這筆買賣劃算嗎?」
他說什麼,我其實沒聽太清。
恍惚中,隻看見許摯薄唇一張一合,說:「盛夏,和我結婚吧?」
和許摯結婚嗎?
「好啊。」
「我們結婚吧。」
許摯……
20
大約急於出口惡氣,宋執年將婚期定得很近。
果然如他所說,婚訊一傳出,圈子裡都在傳,我找宋執念解除婚約隻是欲擒故縱,吸引他的手段罷了。
他們繼續開玩笑:「我就知道,盛夏離不開宋哥一點。」
女秘書詩詩也再次發來短信。
【盛夏姐,執年哥又不喜歡你,何必揪著他不放呢?】 ??
除了我媽。
她很高興。
她並不關心婚禮是否能順利,也不在乎我是否會丟臉。
隻慶幸終於保住了劉叔叔的項目,終於保住了她的愛情。
「這個項目之後,我們是不是兩清了?」
她帶婚紗來讓我試的那天,我問她:「你總說沒有我你或許會更幸福,那這次以後,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就當我還了你養育我的恩情,就當你……從沒生過我,行不行?」
她愣了愣,指揮設計師的動作一頓。
卻並沒有回答我。
而是嗔怪:「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呢。」
仿佛那些希望我不存在的話,她從未說過。
不過沒關系。
她不回答,我可以當她默認。
反正……一切也很快結束。
那天,我是那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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