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黑鳥
- 4018字
- 2025-03-13 15:06:02
「留下來陪我吃頓晚餐吧,一會讓人送你回家。」
他睫羽低垂,因為生病的緣故,眼尾透著一抹很薄的豔麗的紅。
外面天已經黑了,但屋內還沒開燈。
那雙淺棕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等我答復,在昏暗的環境裡顯得分外幽深,仿佛帶有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等回過神時,我不僅答應了宋聞今晚一塊吃飯,還承諾他病好前每天都來陪他吃飯。
……
見了鬼了……
說是陪宋聞吃飯,但他沒什麼胃口,基本是我在吃。
晚上九點,宋聞的司機送我回去,隨行的還有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
倆大哥胳膊比我腰還粗,也不說話,一左一右跟煞神似的,一直跟著我到家門口,臨走前留下一句明天過來接我。
我連忙擺手,說自己開車去就好。
但第二天一下到停車場,就看見兩個保鏢像兩座山一樣矗立在我車位前。
15
出門前我定了一束花。
聽說宋聞昨夜起了高燒,清晨才退下來一點。
我到時他正恹恹地坐在客廳沙發上,見我來了才勉強打起了幾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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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個花瓶,將我帶的花一枝枝重新修剪歸置。
上次聽趙姨說,後花園裡的花大多是宋聞種下的,他深居簡出,闲時常會親手打理那些花草。
放下剪刀後,宋聞問我:「你喜歡芍藥?」
我愣了下,很快回答:「當然喜歡,這個時節芍藥開得也最好,這裡面每一朵都是我特意挑的呢,希望宋先生喜歡。」
宋聞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我想聽實話。」
「……」
宋聞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像是能一眼看穿我的虛與委蛇。
實話就是——花都是花店搭的,我本人對花花草草都不感興趣,隻喜歡真金白銀。
意識到宋聞不喜歡我對他說這些虛偽套話後,我立馬換了個話題。
「話又說回來,我更喜歡的還是山茶花。」
「很多年前我也養過一棵山茶。」我想了想,繼續說道:「也不能說是我養的……那時我才十五六歲,生活在南方一個叫榕城的小縣城裡,又因為太窮,隻能住在最偏僻的小巷。
「宋先生肯定沒去過那種地方吧?那兒荒涼得幾乎隻剩下紅磚牆和電線杆,連路過的小鳥都不願意落腳。」
「我去過。」
我有些驚訝,宋聞笑了笑示意我繼續說。
「我和謝……」嘴快差點說出來,還好宋聞撐著腦袋專心看我剝橘子,應該沒注意到,「我住在那條小巷子的最深處,家門口就有一棵很大的野生的山茶,足足有三四米高。
「因為屋子太小,高中我都在那棵山茶樹下吃飯幹活寫作業,然後每到秋天時它就大朵大朵地開花,一直開到來年春天,特別好看。
「最特別的是,它凋零時花瓣不會一片片掉落,飄得到處都是,而是一下子整朵整朵地掉下來。」
宋聞輕輕咳了一聲,揚起嘴角:「所以你偏愛它,是因為它比較好打掃,對嗎?」
我噎了一下,老實地點點頭。
隻是我不明白,宋聞為什麼好像很了解我的樣子。
「不光是好打掃,而且還很省心,隨便澆點水就能養活。」
說著,我想起臥室裡那株可憐的黑鳥,於是順嘴問宋聞要不要把它搬出來。
京城天氣幹燥,室內既不通風又缺少光照,再這麼養下去,它遲早會死掉的。
宋聞語氣有幾分無辜:「但我隻喜歡那株黑鳥。」
「好吧。」
「放心,很快就好了。」
我一開始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直到過了兩天我再去,宋聞帶著我按下臥室牆上的一個開關。
玻璃後的盎然生機頓時狠狠震驚了我——
宋聞竟然在室內造了一個巨大的生態模擬缸!
這應該是宋聞打通三樓的幾個房間建造的,裡面不僅有各種植被和小動物,甚至還有人造的天空和陽光。
「一年前就建好了,隻是布置花了不少時間。」
「就為了養它?」我指了指他手上靜靜綻放的黑鳥。
我粗略掃了一眼,裡面每一株植物可都比它貴了百倍不止。
「嗯。」
宋聞牽著我的手走進去。
「既然是想留在身邊的,無論等待多久,耗費多少精力,都是值得的。」
我想了想,深以為然,沒忍住又拍了下馬屁。
「宋先生說得對。」
而且前幾天我還覺得這臥室過於單調,現在有了這一片綠色,光是看著都叫人覺得舒心。
「你覺得種在哪裡好?」
我轉了一圈,停在某塊空地上,「就這吧。」
腳下的泥土松軟芬芳,拂面的風泛著湿潤的水汽,像是真的回到了大自然一樣。
我暗自盤算著,等我再有錢一點,一定也給自己搞一個。
宋聞勾起嘴角。
「好。」
16
我以為宋聞的病最多幾天就該好了,沒想到這一病竟病了大半個月!
他的體溫總是下去了又上來,反反復復,我隻好每天去宋宅報道,已經快成習慣了。
晚飯後,宋聞會牽著我在後花園裡散兩圈步,不知道是不是腿疾的緣故,他總是走得很慢。
我大著膽子問起宋聞身後那個神秘的家族。
宋聞隻是笑笑,緩聲開口:「每年都有無數人去往西伯利亞,因為那裡有世界上最古老且美麗的湖泊,以及湖底埋藏著三百多噸黃金的傳說。
「但湖水再澄澈,陽光也隻能直射到水面下十七米。在那下面,卻是一千米的、冰冷窒息的黑暗。
「而再往下,泥沙和屍骸堆積了整整八千米。」
宋聞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意歡,那個世界你遲早也要觸及,但不是現在,它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
「現在的你顯然還沒做好準備。」
我不服:「誰說我沒準備好了?」
他笑道:「是嗎?那是誰昨天還因為保鏢的事跟我鬧?」
我頓時氣短了一截。
宋聞派來的保鏢幾乎二十四小時隨行,我不習慣,抗議了好幾次,直到宋聞說要麼帶保鏢,要麼搬進別墅,我才偃旗息鼓。
進入夏季後,連綿的雨一下就是一整日。
晚間林誠來了一趟,他離開後,宋聞把他帶來的那個厚厚的文件袋遞給我。
裡面是藍致的內部資料,以及他們年底準備拍的大電影的劇本。
我也沒客氣,打算替手底下的藝人再定幾個適合的角色。
天黑透時,劇本才看到一半。
我扭頭找手機,一不小心卻撞進了宋聞靜謐的眼睛裡。
我才意識到自己和宋聞挨得很近,近到此刻連呼吸也互相糾纏。
這一個月以來宋聞很紳士,我們最多的肢體接觸也隻是牽手擁抱,即便剛剛他攬著我一塊看劇本,手也隻是輕輕搭在我肩頭。
窗外的雨聲像是忽然停了。
片刻後,宋聞不動聲色地松開手,我也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太晚了,你帶回去看吧,定好角色告訴林誠就行。」
宋聞聲音有些喑啞,我神使鬼差間一低頭,看到了他的身體變化。
「……」宋聞換了個坐姿,「再看今晚就不用回去了。」
「打擾了,宋先生早點休息。」我訕笑兩聲,麻利收拾好東西準備滾蛋。
奈何盤腿坐太久,腿麻了,剛起身便往前一栽,還好宋聞眼疾手快接住我。
可這次他沒再松手,輕輕哼笑一聲「你自找的」,便按著我的後頸親了下來。
尖利的犬齒劃破我的嘴角,宋聞絲毫沒有克制力道。
我覺得自己不像在接吻,而是成了一隻被猛獸叼著無力反抗的獵物。
不過很快他又溫柔起來,咬著我的唇瓣輕輕吮吸。
許久,宋聞放過我被蹂躪得發麻發疼的嘴唇。
「一個月時間到了。」他安撫似的捏了捏我的後頸,嗓音裡帶著一絲懶懶地笑,「是明天去拿離婚證對嗎?」
17
從民政局走出來時,天空陰沉沉的。
我盯著剛到手的離婚證上的日期看了一會兒,驀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今天,是我和謝延相遇的日子。
我和謝延十歲相識,二十二歲結婚,無論好時光或壞時光,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是整整十七年,到最後分開卻隻需要一個小時。
謝延大概也記起來了,他神色有些恍惚,張了張嘴,最後隻是低聲說了一句:「沈意歡……對不起……」
從前我很喜歡謝延情緒起伏時微微泛紅的眼尾,他平時總是過分清冷自持,所以我偏要看他因為我失態的樣子。
可此刻他通紅的眼眸,不過是因為愛上別的女人而感到愧疚。
我惡意地開口。
「對了謝延,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你剛來福利院時,我其實是故意接近你的。
「要不是你媽認識院長,誰願意天天跟在你這個悶葫蘆後邊啊。」
隻是我沒想到,謝延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騙。
我說什麼他就信什麼,被我耍得團團轉,最後被我騙走了零食還得幫我擦嘴巴。
謝延微微愣了下,還算平靜:「嗯,我猜到了。」
「還有十四歲那年,收養許瑤的那戶人家本來選的是我,被我拒絕了。當時我跟你說是因為舍不得你,不想跟你分開。
「其實我不過是算來算去,覺得他們隻要再養我幾年,而我還得給他們養老,不劃算而已。」
結果謝延不僅信了,還對我說什麼永遠不會丟下我。
我表面上感動得淚眼汪汪,內心裡卻嗤之以鼻,絲毫沒把這個承諾放在心上。
在我的計劃裡,隻要在福利院再混四年,等十八歲一到,就能一腳踹開謝延自己出去闖蕩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第二年,福利院倒閉了。
那時我們剛中考完,謝延考了全市第一,市裡最好的高中搶著要他,還承諾會承擔他高中的一切費用。
我成績很爛,又沒錢讀民辦高中,分道揚鑣像是早已注定的。
當然,我也沒什麼不滿,畢竟大難臨頭各自飛,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兒。
就在我收拾完東西準備離開時,謝延找到了我。
他說他這幾天問遍了全市的高中,找到了隔壁小縣城有個私立學校願意一起錄取我們,並免去我們三年的學費。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這麼單純好騙的人啊……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說過,我不會丟下你的。」
我至今仍然記得謝延說這句話時熠熠生輝的眼睛。
而十年後,謝延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他愛上了許瑤。
「謝延,你現在是不是很後悔?
「如果當年被收養的是我,你和許瑤就不用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才在一起了啊。」
我嘲諷地笑著:「真可惜,本該是年少情深的青梅竹馬,卻被我一攪和,成了隻能偷情的狗男女。」
謝延終於抬眼看我,他似乎準備說些什麼,下一秒,他視線忽然凝在我唇上。
「……這是什麼?」
我沒好氣道:「被狗咬了。」
謝延又沉默了,良久他聲音輕顫著吐出兩個字:「是誰?」
「是你新帶的那個藝人嗎?你們在一起了?」
我看著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隻覺得好笑。
他和許瑤都不知道睡過多少次了,難道還指望我為他守身如玉不成。
「當然不是,你覺得我還會跟藝人談戀愛嗎?
「說起來,我還是因為你才招惹上他的呢。
「三年前要不是因著黃德石那事兒,我也不會遇見他。」
我冷冷道:「也多虧了慶功宴上你那杯酒,我才又和他『重逢』。」
謝延一張臉忽然血色盡失。
18
司機將我送回了宋宅。
半小時前忽然而至的傾盆大雨將我淋得湿透。
下車後我悶頭鑽進雨傘裡,直到進了別墅,我一回頭才發現等在車邊為我開門撐傘的竟然是宋聞。
「你病才剛好,跑出來幹什麼?」
話音剛落,我立馬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好。
宋聞將傘遞給趙姨,又不緊不慢地拂了拂肩上的水汽,才淡聲開口。
「和謝延離婚,就這麼影響你的心緒嗎?
「要是舍不得,下午可以去復婚。」
「……沒有。」我沒敢再撒謊,「隻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
我和謝延在一起實在太久了,很多事情早不是簡單的愛不愛可以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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