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災星禍世
- 4149字
- 2025-02-12 10:22:46
當今貴妃是高僧親口批命的天命之女。
凡她起卦預言,無有不中,無有不靈驗。
她一句謝家女不祥,有禍世之相,便能讓整個謝家滿門抄斬。
我就是那個謝家女。
成為遊魂後我才知道,不過是入宮觐見時皇帝誇了我一句「皎如秋月」,她記恨了我兩年。
而她是天命之女,世人奉為神祇,對她深信不疑。
所以她一句話,就覆滅了一族。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她預言的前一天。
這一次的卦,卻讓她當場慌了神。
1
蘇芷歌的臉此刻白得跟紙一樣。
臣民跪地時大多對著她的背,沒有人看得清她的模樣。
但是我這個角度,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畢竟我是蘇貴妃起卦之前玉手欽點的,她說昨夜做了個不太好的夢,夢到大顯江山一朝傾頹,而我就是那個禍國殃民的主角。
這一卦,卜的就是我是人是鬼是妖是怪。
所以我是直接被幾個錦衣衛粗暴拖過來的。
Advertisement
上一世的我跪在這裡,看著蘇芷歌裝模作樣起卦,卦象出來之後還故作驚訝,一副不可置信的良善模樣,拉著其餘欽天監一起觀摩。
最終所有欽天監都認可,卦言上說的是,所卜謝家女,主大災,是天降災星。
蘇芷歌這麼多年的預知夢與為驗證這些夢而起的卦,無一不應驗。
小至京城雞鳴狗盜之案,大至蝗災與瘟疫,她的卦,救了許多百姓。
是以百姓將她奉為神祇。
她每兩年起一卦,每一卦都堪比大朝會,萬人空巷,百姓圍觀時無不尊敬,人人頂禮膜拜。
她的卦,對這些百姓而言,比皇帝的聖旨更管用。
幾乎是定論一下,百姓就暴動了。
甚至有人將前幾年的蝗災與瘟疫全部都歸結到我頭上,認為都是我這個「災星」導致的。
於是,百姓們憤怒山呼,請求處死「災星」一家。
我是死後成了遊魂才知道,我父親功高震主,皇帝早就開始忌憚,隻是苦於父親從不逾矩,找不到任何錯處。
蘇芷歌這一卦,給了他一個絕佳的理由。
這位昏聩的帝王,就這樣遂了百姓的意,大手一揮,直言天意不可違抗。
於是謝家滿門抄斬。
我父親於午門一步一叩首,將膝蓋跪爛,也沒能叫他心軟,放過那幾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兒。
孩子太小斬不了首,那就直接摔死。
他說,這叫斬草要除根,一個都不能留。
他說,做帝王就是要鐵血手腕。
他還說,蘇芷歌,最得他心。
我還記得謝家血流成河的那天,蘇芷歌坐在轎子中看我,紅唇輕啟,說了一句,「活該。」
2
可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我死後沒有魂歸地府,而是化作一縷遊魂,跟在了她的身邊,目睹了很多真相。
什麼天命之女。
不過是個不甘一生困於寺廟的小尼姑,以命祈求最疼愛她又最德高望重的方丈,給自己套上的假名頭。
名頭是假的也不要緊,蘇芷歌找到了一個能幫她弄假成真的人。
那人那樣大的本事,卻被蘇芷歌一顆慢性毒藥扼住了咽喉。
說來不巧,這毒藥的階段性解藥,我是見過的。
是我那位「不學無術」的兄長研制出來的失敗品。
不知為何流入坊間黑市,又為蘇芷歌所得。
一朝重生,為著這些遊魂時期獲知的寶貴消息,一切都變得很好辦起來。
我與那人取得了聯系,成功讓其知曉,我能救他這條命。
那人被拘多年,生不如死,偏偏找不到這奇怪毒藥的解藥。
於是為了活命,隻能任憑蘇芷歌差遣。
如今輕而易舉被我策反了。
從前蘇芷歌的每一卦,扔出來的卦象都是真的。
所有欽天監親眼見證,容不得她胡言亂語滿口胡謅。
隻是從前她能想要什麼便來什麼卦象,如今,我也可以。
按照事先約定,此刻蘇芷歌扔出來的卦象,本該是災星降世,主大兇的。
如今的卦象擺在她眼前,我雖然看不懂,但我能看得清她額角緩緩滴落的冷汗。
她的嘴唇嗫嚅著顫抖著,此刻大概腦子裡在瘋狂風暴,怎麼也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卦象變成這樣吧。
皇帝端坐上首,見狀關切起身。
「芷兒可是身子不適?」
皇帝連問兩句,蘇芷歌都沒有任何回應。
下首的臣民們面面相覷,從原本的翹首以盼,到疑惑不解,最後開始竊竊私語。
「難道是什麼特別不好的卦?」
「你別這樣說,我都有點害怕了,這麼些年又是瘟疫又是蝗災的,還能好好過日子嗎,我是真怕了……」
有位欽天監正對蘇芷歌的神跡十分尊崇,對蘇芷歌的卦象也十分好奇。
他大著膽子,探著身子看了一眼。
蘇芷歌反應過來,失態地大喊一聲「不要」,可那位欽天監正已經看到了卦象的全貌。
他眉眼舒展開,喜上眉梢。
「吉兆,是大吉兆啊!」
「鳳星正位,中宮現主!」
蘇芷歌停在原地,臉上一瞬間血色盡失。
3
一個人的卦言不足信,但八位欽天監一起得出的結論,其效果能讓蘇芷歌慌亂到指尖都快掐進掌心。
欽天監們又不懂蘇芷歌的謀算,隻因為這一卦大吉而紛紛向皇帝道喜。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此卦大吉!」
「中宮正位,天下大吉啊,陛下!」
當然其中也有依附於蘇芷歌的兩位,此刻看著蘇芷歌陰得能擠出水的臉色,根本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而原本得到蘇芷歌授意,卦象一出就要立刻鉗制住我將我拖過去的幾個錦衣衛,也不知所措地停住了朝我逼近的步伐。
百姓們也開始騷動起來。
「太好了,本來以為是兇兆呢,原來不是災星,是福星啊!」
「那,那位謝小姐要當皇後了嗎?貴妃身為天命之女,怎麼能屈居人下呢?」
「你懂什麼,貴妃再厲害,一點身份背景都沒有……」
話題引到了蘇芷歌這邊,百姓們的目光紛紛落在蘇芷歌身上。
其實他們不知道,蘇芷歌因為背景不夠硬隻能從貴妃冊封起,這個皇後之位,她是準備在弄死我之後,下一次起卦時再謀劃到手的。
隻是如今,鳳命忽然落在了我身上,她的所有謀算都落了空。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忽然驚奇出聲。
「欸,你們說,這樣的大吉兆,這樣的大喜事,一心為民的貴妃娘娘怎麼看上去就跟魂都被抽走了一樣啊?」
蘇芷歌這些年在民間樹立的形象非常好。
百姓們都當她是菩薩下凡救苦救難的。
甚至有人為她立了生祠,日日供奉,崇敬無比。
沒有人能接受自己心中神明一樣的蘇芷歌此刻有一點不完美。
那她為什麼不高興呢?
她怎麼可以不高興呢?
大多數百姓迫切地想知道。
於是他們急切地想要蘇芷歌開口說句話,想問她為什麼不高興。
雖然是大吉兆,但皇帝面上不顯。
加上對謝家動手的計劃此時十有八九落了空,詢問蘇芷歌時,皇帝的聲音更是難得的冷然。
「貴妃,你怎麼看?」
我嗤笑一聲。
她還能怎麼看?
已成定局。
蘇芷歌終於在雜亂的呼聲中緩過了神,她死死咬著下唇,呼吸急促,最終閉眼行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臣妾恭喜陛下。」
「謝家女可正位中宮。」
4
直到鳳冠霞帔披身,坐著鳳鸞入主坤寧宮時,我都還能記得蘇芷歌那天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卻又不得不說出卦言的狼狽模樣。
百姓們松了口氣,都道她應該是喜不自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並不是不開心的模樣。
蘇芷歌勉強地維持著自己的笑容,在皇帝順應天命,下達立許謝家女為後的旨意時,她走向我,輕輕柔柔向我賀喜。
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她的眼神就跟淬了毒一般可怖,口中的話語也變成了威脅。
「雖然本宮還不清楚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但你若是敢接旨,本宮有一萬種法子讓你生不如死,你也知道本宮的本事,對吧……」
她話還沒說完,我直接跪地領旨謝恩了。
蘇芷歌一拳打在棉花上,偏偏不能發作,指尖的護甲都快被她掐斷了。
我沒有回應她。
但她很快就會知道,這一次生不如死的,絕對不會是我。
冊封儀式上,後宮所有嫔妃到齊,唯獨少了一個蘇芷歌。
這本來是極其失禮的。
她身邊那位不苟言笑的貼身女官過來請罪,說是蘇貴妃早上被夢魘著了,口中一直念著些尋常人聽不懂的咒文經文,現在還沒醒。
這擺明了是說她被什麼仙人託夢了。
誰敢打擾她。
誰又敢說「天命之女」的不是。
皇帝顯然也十分關切,連與我還在儀式中都不顧及,直言自己馬上就會趕過去瞧她。
那位名叫秋禾的女官臨走時不忘挑釁地瞥我兩眼。
於是,在屬於帝後的洞房花燭夜,皇帝連坤寧宮的喜殿都未曾踏入。
我耳力很好,即使在寢宮內,也能聽到外殿守夜宮女們的竊竊私語聲。
「這皇後做得也是真可憐,誰都知道陛下看重貴妃本領,又喜愛貴妃嬌媚動人,幾乎是獨寵貴妃,現在陛下連新婚夜都不入殿……」
「蘇貴妃裝個夢魘就把陛下給勾走,聽說為了羞辱新後,承乾宮中還特地掛了紅燈籠,新後留不住陛下,那以後的日子還得了啊……」
「鳳命又如何,那貴妃可是天命之女,再怎麼也越不過去……」
我忽然掀開蓋頭,沒什麼情緒起伏地出聲。
「寧兒,門外妄言攀扯陛下與蘇貴妃者,大不敬,賞板子四十,出去回了慎刑司,即刻在殿外行刑。」
寧兒有些憂慮,想要勸我。
「娘娘,四十板子打下去,明日一早滿宮皆知,指不定會怎麼編排您,若是陛下知道了……」
我依舊沒有動搖。
「去。」
四十板子下去,那四個宮女的慘叫聲回蕩在整個坤寧宮。
過了這雞飛狗跳的一夜,消息很快傳得四處都是。
新後入主中宮第一天,嫔妃們都是要來行叩拜大禮。
蘇芷歌倒是來了。
隻是她粉面含春,一副看笑話的模樣,叩拜大禮沒有行,直言自己昨日侍君太過勞累沒有力氣。
「娘娘不懂這房中事,自是不知曉臣妾的苦處。」
她說完,我就從主位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後在她嘲諷的目光中,給了她一耳光。
「貴妃是天女,宮外還有你的生祠,怎能如此口無遮攔,傳出去讓信徒們該如何是好?」
周圍的嫔妃們大駭,嚇得又跪了下去,頭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不怪她們害怕。
在宮中,蘇芷歌的金貴程度比皇帝玉璽更甚,誰敢傷她?
蘇芷歌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臉,「你瘋了?」
我又抬手給了她一耳光。
「你既是妾室,稱呼本宮該用敬稱。」
兩耳光打懵了蘇芷歌,正巧此時殿外有太監高呼。
「皇上駕到!」
皇帝的腳步聲來勢洶洶的。
聽起來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蘇芷歌的眼淚忽然奪眶而出,她咬著牙就要往地上倒,「你完了。」
可她沒能倒下去,被我給拉住了。
我笑道,「你自然有一百種法子讓偏袒你的陛下相信你受了委屈。」
「隻是身披鳳命的謝家女入宮第一天就傳出失德。」
我貼近她耳邊,勾唇出聲。
「那你這個百卦百中的天命之女,臉往哪兒擱呢?」
5
蘇芷歌臉色變化難堪,我借了個角度,抓住她的手往我的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我扇她那兩耳光不痛不痒,她臉上也沒什麼印子。
這一巴掌就不太一樣了。
我用她的護甲劃破了臉上的一點皮,不深,但是流了血看著十分滲人。
我捂著臉直起身嘆了口氣,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開口。
「本宮知曉貴妃因為本宮責罰了你送進坤寧宮的四個婢女,所以心中有氣,但本宮並不是為了與你置氣。」
「那幾個宮女嚼舌根的本事太厲害,一個沒看住,指不定要傳出什麼貴妃你狐媚惑主的流言,你好歹要給本宮個臉面,怎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出言中傷本宮,還要對本宮動手呢……」
「貴妃就算不顧及自己作為天命之女的名聲,也得想一想陛下的名譽……」
「算本宮求貴妃的……」
皇帝進來時看見的,和那年我入宮觐見時得了他一句「皎如秋月」誇贊的角度一模一樣。
而我眼角的淚也悄無聲息滑落。
皇帝進殿的腳步聲都放緩了。
-
字號
-
背景